第57章 乞求
光扑面而来,投掷物在瞬间炸开,气浪轰鸣着向四周翻涌,无数的破片物溅射开来,如天女散花。
江望野视线里的一切开始急速旋转,就像一具万花筒。
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流过地板的血与雨、扑面而来的气流、黑暗里霓虹灯光闪烁,好像时间就在身边飞速地流逝,岁月荏苒,黑发瞬间苍白。
一切的喧嚣与痛苦都远去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遇见嘲知的空间,一颗心平静如水,失去了一切情绪。
让人想轻轻地叹口气。
果真有人叹气。
“走吧,我的孩子。”老人的声音在江望野身后响起。
老人身着黑色的西装,胸前系着一条白领带,肃穆、端庄,那是出席最隆重葬礼时才需穿戴的服饰。
葬礼?
江望野感到一丝茫然,他下意识地看向四周。
整个房间忽然变成了灰色,就像瞬间定格的照片。
无数飞溅的破片悬停在了半空,火球膨胀,定格在爆裂的瞬间,尘埃翻腾,如同灰色的雪幕。
利维坦正望向那枚圆柱体,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恐惧。
桌底,詹姆斯抱头瑟缩着。
只有江望野和老人的是彩色的,也只有彩色的人物能动。
谁的葬礼?
是了,我要参加葬礼。
江望野记得好像确实有那么一场葬礼,他为此而来。
老人来到江望野身前,替他系上同样的白色领带,两人肩并肩离开了暗室。
经过门口时,江望野看见了那名剩下的雇佣兵,他投掷的动作也被凝固,手臂保持着掷出的姿态,第二枚投掷物刚刚脱离指尖,静止在半空。
老人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走过,江望野紧随其后。
一步踏出,办公间外的走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走廊。
地板上流淌着水银般的月光,两侧摆满了银质烛台,金白色的烛焰一路延伸到远方。
两人走向一扇敞开的巨大木门,门内是一间教堂,烛光如山如海。
黑色十字架投下的阴影里,一口白色的棺椁静卧于雏菊环绕之中。
棺椁前,黑压压地跪满了信徒,他们虔诚叩首,身着统一的深色长袍,背对着入口。
他们一同低语,低沉的诵念声从他们中间升起,音节古老而晦涩,声音层层叠叠,像是海浪拍打山崖。
两人坐在最后一排的长椅上。
江望野透过网格状的窗户,看见了一望无际的冰海。
一轮巨大的白月从海平面缓缓升起,月面上的环形山与陨石坑清晰可见。
整座教堂矗立在冰封的海面,一条星河横贯天空,巨大的黑影在冰下游动。
“人来之于尘土,而归之于尘土……”身着黑袍的牧师站在棺椁旁,用沉痛的声音念着悼词,他的声音与信徒们的低语交织。
“我听见天上有声音说,你要写下,从今以后,在主里面而死的人有福了,祂说是的,他们息了自己的劳苦,作工的果效也随着他们。”
“这是你的葬礼。”老人说。
寂静在长椅间蔓延,烛火微微摇曳了一下。
“我没有向你乞求。”江望野说,他没有颂念嘲知的名,嘲知却主动找上了门。
“你的本能比你的心更清楚,你没有任何理由活下来。”
老人抬起来手,手里握着一枚投掷物,造型与房间里那一枚一模一样:“YM17手雷,配备30克KWDX炸药,有效杀伤达到50米。”
然后,老人起身将那枚手雷丢进了前方那群虔诚叩首的信徒之中。
古钟震动的巨响盖过诵经声,撼动了整座教堂。
火光与冲击波在信徒群中肆虐。
气浪将范围内的灰袍撕成翻飞的鸦羽,碎肉、断肢如爆米花,一簇拥着一簇,猛烈地炸开。
“现在,你可以跪地向我乞求。”
老人向江望野伸出一只手,居高临下。老人身后,碎骨和肉块随气浪冲上穹顶,又如雨点般哗啦啦落下,一片红的海洋。
未被波及的信徒保持着叩首,低沉古老的诵经声再次回荡。
江望野默然,如果那名雇佣兵抛出的投掷物有这种恐怖威力的话,他确实想不到办法活下去。
“孩子,告诉我,你还在坚持什么呢?”
“我想完整地回到我的故土。”江望野如实回答,他不愿乞求,就是害怕会产生什么不可想象的后果。
“喔!看来你并不喜欢这个世界。”老人微笑,连带着身上的六只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我能为你编织一个真实的世界,一个触手可及的故乡,让你重新回到……你所渴望的‘过去’。”
“告诉我,在你的故土,你最留恋的是什么?”老人问。
江望野默不作答。
“家人?”老人问。
“我的父亲吃喝嫖赌样样不落,长期酗酒让他性格暴戾,我的童年在无止境的家暴和母亲的啜泣中度过。”江望野如实回答,他的声音很轻。
“那年夏天,我的母亲再也忍受不住,她失手砍死了父亲,我在客厅里目睹了一切,脑海里最清晰的,反而是阳台外飞过的黄蝴蝶和无休止的蝉鸣。
母亲瘫倒在血泊中,她一直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谁呢?
我知道,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我的,更不是父亲的,他是个人渣败类,却罪不至死。
那么这一切又该是谁的错呢?又该谁来承担罪孽?
没有人犯错,也没有人犯罪。
这场判决由我宣布。
我继续看着电视,我知道等这集动画播完,邻居就会从菜市场回来,她每天如此,准时准点。
她是我这辈子第二个厌恶的人。
市侩而自私,多嘴多舌,一切卑劣却罪不至死的品德在她身上聚集,就像我的父亲。
这样看来,那天反而是美妙的一天。
广告插入,我从失神落魄的母亲手里拿走了刀,她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我拖着父亲的尸体来到门口,听见邻居上来的声音,拖鞋踩得哐响,像是一头发情的犀牛。
到了我们家这层楼,她的脚步静了,我知道她又趴在了我家的门口。
她喜欢偷听父亲殴打母亲时的污言秽语,而后添油加醋,当作谈资,向街坊四邻大肆宣传,偶尔发表些颇具个人见解的犀利评价,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有了价值。
于是我打开门,看着她猝不及防地摔在地面,与父亲面面相觑,爆发出尖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