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拿你是问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民夫们便被监工的吆喝声赶了起来。
稀粥照例寡淡如水,饼子依旧粗粝割喉
赵平静静地把自己那一份吃完,连最后的饼渣都舔得干干净净,好像要把每一份能量都挤压出来似的,
他认认真真地看着那把破旧的柴刀,刀刃上全是细小的缺口,就像老人掉了的牙齿那样
侯三揣着双手,不慌不忙地走过来,斜着眼睛看赵平磨刀,还冷笑着说,
“哑巴,临时抱佛脚,就你那破刀,还想啃乱石坡的硬骨头,
可别到时候柴没砍着,先把刀给崩断了,那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他故意把音量调高,招来一阵压抑的偷笑。
赵平好像没听见似的,专心把最后一次磨刀做完,接着用拇指慢慢蹭了蹭刀刃
仔细感受那若有若无的锋利感觉,他直起身子,把柴刀插到腰后后
随手拿起那捆已经磨旧的麻绳,看都没看侯三,直接往后山的乱石坡走去
侯三在他身后啐了一口:“呸!不识抬举的东西,看你今天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乱石坡的确名不虚传,大片灰白色的岩石裸露在外,东一块、西一块错落分布,宛如巨兽遗骸散落此地
“这我还要看你怎么弄好,你要是弄不好,拿你是问?”
这里的灌木丛实在很难砍伐,柴刀砍下去的时候,常常仅仅留下一个浅白的痕迹,反震的力量让他虎口的伤口再次裂开
鲜血渗出来,把粗糙的刀柄都染红了,他不得不换方法,不再一门心思想着一刀就把根砍断
而是去寻找树枝的连接地方,或者利用杠杆的办法,把刀卡进缝隙里,用力把它弄断
这需要更多技巧而且要有耐心,体力消耗也更多。
汗水很快就把他那件破旧的衣服,给湿透了,沿着他那黑黝黝的脸颊流下来,滴到干燥的地面上
立刻就没了踪影,太阳升起来了,毫无遮挡地暴晒着乱石坡,岩石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空气热得不行
他的嗓子干得好像要着火似的,可是他带的水已经喝完了。
但是确不能放弃,这注定是只有他演的戏
就在他用力和一丛特别难对付的铁线灌木,较着劲的时候,脚下的一块石头忽然松动了
他一下子没稳住重心,整个人往后倒了下去,柴刀也甩了出去,叮叮当当地滚到山坡下面去了
他本能地用手撑地,手掌在尖石头上擦了一下,立刻就血肉模糊的了。
剧烈的疼痛让他低哼一声,躺在滚烫的岩石上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那湛蓝得有点残酷的天空,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无力感跟着袭来,
系统动静都没有,身体十分虚弱,工具特别简陋,环境格外恶劣,每走一步都好像被无形的大手卡住,了喉咙似的。
放弃吗
但是自己没有办法,自己从头走来,一路颠沛流离
那念头就这么一闪即逝,他闭上双眼,脑海里呈现出狗子引开追兵时那毅然的背影
呈现出荀绾那封警示信上冷冰冰的文字,呈现出司马懿藏在阴影里、操控一切的模糊模样。
不,绝不能放弃
为了那些付出的人,为了不白流的血,自己不能轻易放弃
必须继续
这是给自己一个答案。
他挣扎着起身坐好,查看自己的伤势,手掌的擦伤看起来比较吓人,其实只是皮外伤罢了
他撕下内衣里比较干净的一块布,简单地把手掌缠绕起来,接着,他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朝山坡下走,去寻找那把弄丢的柴刀。
坡底一丛荆棘当中卡着柴刀,幸好没有损坏,他握住冰凉的刀柄之时,心里那股躁动略微平静
他发现,在捡回柴刀不远处,有一片背阴石缝之处,生长着几株,好像蔫蔫的、叶子是心形的藤蔓植物。
野薯
赵平心里一阵高兴,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用柴刀挖周围的碎石和硬土,挖起来十分费劲
可是他动作特别轻,就怕弄伤地下的块茎,过了挺久,他总算是挖出几个,像拳头一样大小
表面粗糙的紫褐色块茎,居然还是他记忆中那种耐贫瘠的野薯
尽管个儿不大并且数量不多,但这就意味着存在希望
这也就意味着,在这片所有人都觉得是不毛之地的乱石坡
或许藏着能活下去的本钱,他把这几个宝贵的野薯小心,
地藏在窝棚附近一个隐藏的石缝里,而且用碎石把它盖住了。
整个上午,他在乱石坡的灌木丛处艰难地努力着,进展十分缓慢,临近中午时,才勉勉强强砍了不到半捆柴
那些枝条七扭八歪,品相极差,与双倍份额的要求相差甚远,手上的布条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
肩头以及手臂的肌肉由于长时间用力,不停地颤抖着。
中午休息的哨声响起,民夫们聚在工地区域喝粥。
赵平端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碗,默默地坐在角落。
侯三端着碗,故意晃到他面前,瞥了一眼他放在旁边那少得可怜的柴禾,夸张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我说哑巴,这就是你忙活一上午的成果?这玩意烧火都嫌烟大!还双倍份额?
我看连基本任务都完不成吧!怎么样?现在知道乱石坡的厉害了吧?要不要求求三哥我,给你换个轻松点的活儿?”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带着诱惑和威胁,“只要你把每天多砍的柴……分我一半,我就跟管事的说说,让你去干点别的。”
赵平抬了抬眼皮,看了侯,那眼神平平常常的
可侯三莫名心里忽然猛地一紧,赵平没说什么也,就是低了下头,接着一小口一小口喝着那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侯三自觉无趣,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下午,赵平改变了策略,他不再坚持去砍伐那些最为坚硬的灌木,而是把目标转向那些相对容易对付
却被别人忽视的荆棘丛,以及低矮杂木之处
这个时候他更加留意地寻找野薯的踪迹,还偷偷地将它们生长的环境,和分布规律记录下来。
侯三早就等在那里,看到他这捆柴,顿时又来了精神。
“哑巴!你这柴是什么意思?”侯三用脚踢了踢那捆柴,“湿柴、烂柴、细枝条都往里凑数?这能烧吗?啊?你当陈府的灶房是收破烂的?”他声音很大,故意吸引周围民夫和监工的注意。
民夫管事闻声走了过来,皱着眉头看了看赵平的柴禾,又看了看侯三。
侯三急忙先去告状,管事您看,「这哑巴明显就是在偷懒
跑到乱石坡混日子,就拿这么个东西来应付,按照规矩
这得好好惩罚,扣他工钱,不,今天都不该算他完成工作量
周围的人群沉默着,大多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也有少数人眼中流露出同情,但无人敢出声。
赵平看着侯三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面色不豫的管事。
他知道,今天若不能过关,以后侯三更会变本加厉,自己在这民夫队伍中将举步维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和以往不同,不是仅仅低头默默无语
他向前一步,走到那捆柴禾前,蹲下身,啊啊地叫着,吸引了管事的目光。
随后,他便将那只受伤的手缓缓伸出,小心翼翼地从那堆看似杂乱无章的柴禾中,挑选出几根外表普通
却木质格外坚硬、纹理极为紧密的灌木根茎。
这种木材特别耐烧,火力能够持续挺久
是烧窑或者长时间炖煮的优良燃料,比那些普通的柴火好太多,
他又指了指柴捆内部,示意里面并非都是劣质柴,而是他将好的、耐烧的柴藏在内部,外面用一些易于引火的细枝和荆棘覆盖
这是一种保护,防止在路上被侯三这样的人强行克扣。
最后,他抬起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手,摊开在管事面前,
让他看那因为过度劳作而崩裂的虎口和掌心的擦伤
又指了指陡峭的乱石坡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野兽受伤般的低沉声音。
他没有说话,但所有的动作和姿态,都在无声地控诉:
我去了最艰难的地方,付出了血的代价,带回来的并非劣质柴,而是被刻意挑剔和误解。
管事的目光在赵平的手、那几根特殊的硬木柴以及乱石坡方向来回扫视。他管理民夫多年
自然知道乱石坡的柴难砍,也认得那几种特别耐烧的硬木。
侯三的刁难和眼前这哑巴的惨状,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固然不会为了一个哑巴民夫去得罪侯三这样的地头蛇,但也不愿事情闹得太大,影响工程进度。
行了行了,管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向侯三说道,
“这柴火……虽然质量差了点,但也还能够凑合着用,今天就算他完成任务他又转向赵平,冷冷地开口道,
哑巴,明天去砍柴,多留意些,并不要老是挑那些不好的柴火”
虽然没有达到惩罚的目的,但侯三见管事没有偏袒赵平,也算勉强满意,狠狠地瞪了赵平一眼,意思是“走着瞧”。
赵平默默地低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息。侯三不会善罢甘休,而他自己,也需要更快地找到破局之法。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不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管事,今日府上需一些硬木修补器械,我看他这几根料子还行,不如单独给我,计入修缮用料,如何?”
赵平顺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位身着半旧葛布长袍、头发花白、身形瘦弱的老者,他站在不远处,好似刚干完活儿回来一般,手里握着几件木工家伙事儿,赵平认识他,民夫们平日里都叫他徐老头,是个话不多的老木匠,专门负责修补简单的器具以及坞堡里的木质部分,听说手艺还挺不错,可是这人性格挺孤僻,不太爱搭理人。
管事似乎对徐老头还算客气,点了点头:“徐师傅需要,拿去便是。”
但是并不是带着自上而下的蔑视,反而有一种欣赏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工匠特有的审视和探究,仿佛在评估一块未经雕琢的木料。
这哑巴……倒是会挑地方
徐老头小声嘀咕了这么一句,声音极轻,可赵平离得近,全都听见了,
“乱石坡那边的‘铁骨木’,韧性特别强,特别难砍,可是却是做榫卯、受力件的好材料,可惜现在懂行的人不太多”
他讲完之后,也不等赵平有什么反应,就抱着那几根木头,驼着背,转身慢慢地走了,
赵平站在原地,看着徐老头离去的背影,心中波澜微起。这老木匠,似乎看出了什么。
他不仅认出了那硬木的品种和价值,似乎也明白去乱石坡砍伐这种木材需要何等的眼力和技巧。
铁骨木,……赵平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名称念叨着。这或许是一个契机
夜晚,赵平蜷缩在冰冷的草垛里面,借着从窝棚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缕微弱月光,
仔细端详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掌,疼痛依然存在,可是他的心比起白天要安稳不少。
乱石坡的挑战是真实的,侯三的刁难是持续的,但他也并非全无收获。
确认了野薯的存在,意味着一条可能的备选食物来源。
而老木匠徐老头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和低语,则像黑暗中露出的一丝微光
暗示着可能存在的、超越普通民夫圈层的联系。
他需要更多的“铁骨木”,也需要一个机会
接近那个看似古怪、却可能身怀绝技或者掌握着某些信息的老木匠。
征柴的指令好似一副沉重的枷锁,把每个人的行动都给困住
不过赵平心里明白,他可不能就只满足于完成这些指令
他得在那束缚的缝隙当中,去找到磨炼自己的机会,去摸索出属于自己的那把锋利家伙。
柴薪如命,而他要做的,是在这命如草芥的世道里
让自己这把看似残破的“柴刀”,重新变得无坚不摧。
第一步,就是利用好乱石坡这片“磨刀石”,以及那个识货的老木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