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行!你小子有种!
赵平,混在一群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中,被颍川陈氏——一个在当地颇有名望,
但并非顶尖的士族——的管家,像挑拣牲口一样,选入了修建坞壁外墙的民夫队伍。
条件比想象之中还要严格,每天吃的饭,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两个掺了许多麸皮、
嚼起来沙沙作响的粗饼子,仅仅可以保持最基本的体力消耗,
不让人们立刻倒下,工钱那可是远远不能拿到,管事的嘴可严实,就说工程结束之后“一并结算。
赵平心里清楚,在这样的情况下,仅靠这点口粮,根本无法让身体恢复元气,
更不要说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了,他需要另找办法弄些补给,
每天完成那繁重的夯土、搬石头的工作后,
其他民夫都累得像一滩泥一样,瘫在简陋的窝棚里大口喘气
而他却强忍着疲惫的身体,默默地拿起那把用了很久的旧柴刀,朝着坞壁后边那片稀稀拉拉的山林走去。
砍柴,成了他在这片新牢笼里,唯一能自主进行的“副业”。
夕阳慢慢西沉,把天边渲染成一片十分艳丽的橘红色,赵平扛着半捆好不容易砍下来且还挺干燥的柴禾
脚步沉重地往民夫聚集的窝棚区走回去,连续好几天高强度干活与砍柴后,他的手掌上旧的老茧上面又添了新伤,
虎口那儿甚至裂开一道血口子,随着他紧紧握着柴捆的动作,隐隐作痛,肩膀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热辣辣的,每一回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灼热感
他刚将腰板挺直,打算休息片刻,就在他身旁响起了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赵四,又去后山发财了?”
说话的是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名叫侯三,是民夫里的一个小工头,据说和监工有些远房亲戚关系,平日里最爱偷奸耍滑,欺负弱小。
赵平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只是默默低下头,用手捶打着酸痛的后腰。哑巴的身份,在这种时候是最好的盾牌。
侯三却不依不饶,凑近几步,用脚踢了踢那捆柴禾,啧啧两声:“行啊,哑巴力气不小嘛。这柴火看着不赖,干燥,耐烧。”
他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这样,你这柴,三哥我替你处理了。给你换个饼子,怎么样?够你明天早上垫吧一口了。”
赵平心中冷笑。这半捆柴,若是拿到附近的小集市,哪怕价格被压得再低,也至少能换回两个,甚至三个这样的饼子。侯三这是明目张胆的抢夺。
他抬起头,看着侯三,脸上依旧是那副木然茫然的表情,啊啊了两声,用力摇了摇头,接下来伸出两根手指,又指了指柴禾,意思很明确:不够,至少两个。
侯三脸色一沉:“嘿!你个死哑巴,还跟三哥我讲起价钱来了?一个饼子,爱要不要!别给脸不要脸!”说着,就要伸手去提那捆柴。
赵平忽然往前迈出一步,还没说话,那在暮色里显得极其深沉的眼睛,紧紧盯着侯三,他因为长期营养没够身形消瘦,不过骨架还在,这会儿把脊梁挺得笔直
还真有一股没法被人冒犯的压迫感,那是经过生死、在山野中磨炼出来的气质,和周围那些完全被生活打垮的民夫,很不一样。
侯三被他这样看着,心里有些发慌,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向来是欺软怕硬的,这哑巴平常不声不响的,
没料到还挺有骨气,他装模作样地骂道,
他娘的,瞪什么瞪,你个哑巴还想造反,信不信我跟监工说,你偷懒去砍柴,违反规则,扣光你工钱
就在这时,窝棚外传来一阵骚动和呵斥声
“都出来!集合!里正和陈府的管事有令传达!”监工粗哑的嗓子在外面吼叫着。
侯三像是找到了台阶,狠狠瞪了赵平一眼,撂下句“你等着!”便赶紧溜了出去。赵平皱了皱眉,预感有些不妙,也跟着人群,走到了窝棚区中央的空地上。
空地上有几个火把在燃烧着,跳动的火苗,照着一张张或惶恐或麻木的脸
民夫管事陪着两个,穿着比较得体的人站在前面
一个是本地愁眉苦脸的里正,另一个,是陈府面无表情、眼神带着高高在上冷漠的外院管事,姓王。
王管事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乡亲,”他开口
“近日,郡内不太平,想必大家也都听说了。为保境安民,上峰有令,各乡各里,需加紧备战,加固工事。陈府心系乡梓,已承担大部钱粮,然,守土之责,人人有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继续道:“府内护卫、庄丁需集中操练,以备不时之需。然,人吃马嚼,每日炊爨,需大量柴薪。府内存柴,已捉襟见肘。”
赵平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果然,王管事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预感:“故,奉家主令:即日起,凡陈氏辖下民夫、佃户,乃至本地住户,每户每日,需上缴干柴一捆。标准嘛……”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护卫手里拿着的样本,“需与此相当,需干燥耐烧,不得以湿柴、烂柴充数。由里正与工头共同查验,收缴后统一运抵陈府柴房。”
人群顿时一阵压抑的哗然
“每日一捆?这……这哪来得及啊!”
大白天里干活干得又累又困,晚上哪里还有力气去砍柴?
“自家烧火都不够,还要上交?”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抱怨声、哀求声低低地响起
王管事脸色一沉,喝道:“肃静!此乃为保尔等身家性命!若无高墙坚壁,无护卫持械,贼寇来时,尔等皆成刀下之鬼!些许柴薪,难道比性命还重要吗?”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里正和民夫管事,“此事,由你二人督办,若有怠慢、藏私、以次充好者,一经发现,重责不饶!工钱,也别想领了!”
里正以及民夫管事连忙弯腰答应,额头上满是冷汗
王管事不再多言,拂袖而去。留下原地一片愁云惨雾。
这会儿侯三倒,好像手里拿着尚方宝剑一般,腰杆一下子就挺直了
他满脸得意地走到赵平跟前,指着那半捆柴禾说道:“听见没,赵四,要交上去,这可是上头的命令,你这捆柴,正好够数”,说完,便打算让人把柴搬走去。
赵平猛地抬手,拦住了过来拿柴的人。他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深沉的无力。
他辛苦砍来的柴,不仅没能换来活路,反而成了必须无偿奉献的“义务”!
他啊啊地叫着,指着柴禾,又指着自己空瘪的腹部,剧烈地摇头,眼中终于忍不住流露出悲愤之色。
侯三嗤笑:“哑巴,你比划什么也没用!这是命令!懂吗?命令!你敢违抗,就是对抗陈府,对抗朝廷!你想吃鞭子,还是想蹲大牢?”他一把推开赵平的手,厉声对旁边几个跟班道:“还愣着干什么?收起来!以后每天都得收!谁交不够,看我怎么收拾他!”
那半捆浸透着赵平汗水的柴禾,被粗暴地拖走了,和其他民夫们零星上交的
或情愿或不情愿的柴禾堆放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坟冢,埋葬着他们最后一点微小的自主和希望。
夜色渐深。窝棚里,呻吟声、叹息声、压抑的哭泣声此起彼伏。
“每日一捆……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工钱本来就没多少指望,现在连靠砍柴换饭吃的办法也没了
“这世道,真不给人留活路了吗?”
赵平靠坐在冰冷的窝棚边,听着这些绝望的絮语,手掌的伤口和肩膀的肿痛远不及心中的冰冷。
他再一次深刻地体会到,在这乱世,底层百姓的生命如同草芥,连他们赖以生存的最基本的劳动成果,也可以被轻易地、冠冕堂皇地剥夺。
柴薪如命,”这四个字在他心里默默翻腾,对这些百姓来说,柴薪的确维系着生死,能用来取暖,能生火做饭
还能换回一丝活路,可在当权者眼里,这些柴薪不过是支撑统治与边防的一组冷冰冰的数字,是理所当然要征收的物资。
他想起荀绾信上的图案,粮仓与匕首。毁粮,征柴,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是对生存资源的控制与掠夺。
司马懿的手段狠辣直接,而这些地方豪强的盘剥,则是另一种形式的、缓慢而持续的放血。
不能坐以待毙
赵平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和绝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需要在这绝境中,找到缝隙。
次日,民夫们上工的情绪更加低落,效率也慢了许多。
监工的鞭子响得更频繁,呵骂声不绝于耳。收工后,几乎所有人都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拿起柴刀斧头,走向山林。
为了完成那“每日一捆”的任务,也为了自家或许还能剩下一点点聊以取暖的柴火。
山林一下子热闹起来,为抢那些好砍的树,争执不断,动手打架也常有
侯三带着他的一帮手下趁机敲竹杠,谁要是砍到好柴,他们就以查验为由硬拿走一些,要么逼人用吃的换太平。
赵平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没再去争抢那些显眼的树木,而是凭借着以前当樵夫积累的经验
朝着更崎岖、更隐蔽的地方走去,寻找别人没注意到的生长,在石缝或者荆棘丛里的小灌木,要么就想办法
快速分解那些枝桠多但主干不好砍伐的树木,他砍的柴,看起来或许不太整齐好看,可绝对干燥、耐烧。
当他去交柴禾的时候,侯三依然像平常一样来挑毛病,可看着那些虽不整齐却质地很硬的柴块
实在找不出什么大问题,只能默默地嘟囔了几句,接下来在账本上涂划了一笔。
不过,仅仅完成上交任务,并非赵平的目的。他需要在严密的监控和繁重的劳役下,为自己争取到一丝喘息的空间,甚至是一点点积累。
机会出现在几天后。一个年老的民夫,因为抢夺柴禾被人推搡,扭伤了脚
无法完成当日的份额,急得老泪纵横,若交不上,不仅要挨打,还可能被克扣本就渺茫的工钱。
赵平默默地将自己多砍的一小捆柴塞给了老人,帮他渡过了难关。
老人千恩万谢,虽然赵平不能说话,但老人似乎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
此后,赵平发现,自己窝棚边偶尔会多出一点干净的饮水,或者一小撮不知从哪里来的、可以食用的野菜。
又过了几日,赵平在砍柴时,注意到山林边缘有一片长势不良的坡地,土壤贫瘠,碎石很多,几乎长不出像样的树木。
可是他认真查看了土壤的成分还有,周围的植被,心里不由得轻轻一颤
这里的环境,似乎适合某种极其耐贫瘠、生长周期短、且地下块茎富含淀粉的野薯生长。
这种野薯,他在老药师留下的图鉴和自己的知识库里都有印象,只是在此地似乎并不常见。
他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这个地方
这个时候他也从民夫们零碎的交谈中,拼凑出更多信息。陈氏如此急切地加固坞壁、征调柴薪
并不仅仅是因为所谓的“黄巾余孽”,更主要的,是担忧北边袁绍残部可能的溃兵流窜,以及传闻中朝廷里某位大人物对颍川士族的不信任和暗中打压。
“听说啊,那位‘司马大人’,最近可是深得司空信重,正在大力整顿各地屯田和武备呢……”
一个似乎有点见识的民夫压低声音道,“说是整顿,谁知道是不是在剪除异己?咱们陈氏,当年可是和荀家走得近……”
司马大人……司马懿
赵平的心猛地一跳。果然,司马懿的触角,已经伸到了这里。
他的“整顿”,恐怕就是打着朝廷旗号,行清除异己、扩张势力之实。陈氏的紧张,或许正源于此。
征柴,或许不只是为了炊爨,也可能与司马懿推动的某种“备战”指令有关。那把“匕首”,是否即将挥向颍川这些不那么听话的士族?
一天劳累结束,赵平将自己按规定上交的那捆柴禾放在收缴点
侯三照例过来,翻看了一下,撇撇嘴:“哑巴,你这柴,品相也太差了,歪歪扭扭的。”
赵平低着头,不理会
侯三眼珠一转,又道:“不过嘛,看在你还算老实的份上,三哥我指点你一条明路。后山那个乱石坡,知道吧?那地方的杂木,你要是能砍下来,算你双倍份额!怎么样?”
旁边有知道情况的民夫忍不住低呼:“乱石坡?那地方的木头又硬又韧,根本砍不动!砍一把卷一刀口!而且坡陡路滑,搞不好就摔下来!”
侯三这是明显在刁难,想看他笑话,或者指望他知难而退,进而向他勒索。
赵平抬起头,看了看侯三,又看了看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嶙峋的乱石坡。他记得,那里似乎就有他注意到的那种可能生长野薯的土壤。
在侯三那带着自满的眼神注视之下,他迟缓地、无声地过了一小会儿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侯三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哑巴真敢答应,随即嗤笑:“行!你小子有种!明天我看你的‘双倍’柴禾!”他倒要看看,这哑巴能硬气到几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