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眼镜王蛇的工作后,这一次,墨白将目标定在了另一种在华南山林中颇为常见、却又因其隐秘习性而较少被清晰记录的毒蛇,原矛头蝮。
原矛头蝮,墨白其实之前拍过,那就是莽山烙铁头,也叫莽山原矛头蝮。
至于为什么不去拍莽山烙铁头,那当然是因为,莽山烙铁头范围太窄,而且数量少,不适合此次的拍摄工作。
与喜欢在地面伏击的尖吻蝮、或在开阔地带巡猎的眼镜王蛇不同,原矛头蝮是更典型的树栖或灌丛栖息者。
它们拥有出色的拟态能力,体色常与树皮苔藓相近,修长的身躯和典型的矛形头部,让它们能完美隐匿于枝条之间,静静等待鸟类或小型哺乳动物经过,发动闪电般的攻击,它们也是著名的夜行者,黄昏和夜间是它们活动的高峰。
向导依然是龙叔,对于这次的目标,龙叔的担忧少了一些,但提醒却更加具体。
“烂草索这东西,不像过山风那么张扬霸道,但阴险得很,它喜欢挂在树上、缠在藤蔓里,颜色跟树皮差不多,你不走到跟前抬头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晚上它更活泛,但晚上林子也最危险,不光是因为蛇,还有别的东西,你确定要夜拍?”
“确定,龙叔。”
墨白检查着专门为夜拍准备的装备,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如果不在蛇活动的时候拍,那还有什么意义。
“我们找一片它可能活动的林子边缘,不用太深入,安全第一,能拍到多少算多少。”
龙叔点了点头,没再多言,他明白这个后生仔的执着,也见识过他关键时刻的冷静和克制。
他们选择的目标区域,是一片位于山谷向阳坡的中下部、以次生林和灌木丛为主的过渡地带。
这里林木不算极其高大茂密,但藤蔓交织,灌丛蓬勃,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落叶,几株高大的枫香树和山乌桕散落其间,正是树栖蛇类喜爱的环境。
更重要的是,这里靠近一条小山涧,水源会吸引鸟类和小动物前来,为潜伏的猎手提供了机会。
出发时已是下午四点多,天际堆积着厚重的、边缘被夕阳镶上金边的积雨云,空气闷热得如同拧得出水,龙叔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微皱。
“这天色,怕是要闹雷雨。真要进?”
“进。”
墨白很坚决,什么样的天气都不能阻止拍摄,他需要抢时间,虽然项目时间很长,但是墨白不可能在这三年内直拍该项目,他还有更多的想法没有实现。
“雨前雨后,有时候动物反而活跃,我们抓紧时间,赶在雨前找到合适的位置隐蔽好。”
山路在闷热中显得格外漫长,墨白的脚踝在湿滑的坡道上小心地寻找着力点,旧伤处传来隐约的、因空气湿度增加而放大的酸胀感。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们的衣衫。林间异常寂静,连鸟鸣都稀少了,只有一种山雨欲来前的、令人不安的低气压。
他们在预定的林缘地带选择了一处相对干燥、背靠一块巨岩、前方视野能覆盖几棵目标树木和一片灌丛的凹地作为观察点。
墨白迅速架设好相机,用长焦镜头对准那几棵枫香树低处的枝桠和缠绕其上的藤蔓,以及下方一片茂密的野牡丹丛,他关闭了所有不必要的灯光,只用相机的高感光度模式,透过逐渐暗淡的天光,艰难地分辨着镜头里的细节。
等待又在闷热和愈发凝重的空气中开始。
时间流逝得缓慢而粘稠。墨白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椎滑下,也能感觉到左脚踝因为长时间保持半蹲姿势而逐渐积聚的僵硬和酸痛,他小心地调整着重心,避免给伤处带来过大压力。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昏暗下去,铅灰色的云层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林间迅速被一种深蓝近黑的暮色笼罩,远处传来第一声闷雷,如同巨兽在云层深处翻了个身。
“要来了。”
龙叔低声道,自己也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夜间山林,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就在第一阵带着土腥气的凉风穿林而过,吹得树叶哗哗作响时,墨白的镜头里,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异动。
不是在那几棵他重点关注的树上,而是在镜头边缘,那片野牡丹丛的上方,一根横伸出来的、半枯的灌木枝上。
那里似乎多了一小段枝条,颜色比周围的枯枝略深,质地也似乎更……光滑。
墨白屏住呼吸,缓缓将镜头中心移过去,放大,在相机极高的感光度下,画面充满噪点,但轮廓逐渐清晰,那根本不是什么枯枝。
那是一条盘绕在灌木枝上的蛇,它修长的身躯巧妙地沿着树枝的走向缠绕,三角形的头部微微抬起,搁在另一根细小的分杈上,仿佛只是树枝一个不规则的结节。
它的体色是一种灰褐与棕黄交织的斑驳图案,极其类似长了苔藓的树皮,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可以乱真。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头部那鲜明的、向前尖突的矛形轮廓,以及从眼睛后方斜向嘴角的一道深色纵纹。
原矛头蝮。
墨白心中一震,它竟然选择了一个相对低矮的灌丛枝条作为伏击点,而非更高的树冠。
就在这时,“咔嚓——轰隆!”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了天际,紧随其后的炸雷仿佛就在头顶响起,震得人耳膜发疼,山林被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如同黑白照片般失去了所有中间色调。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闪电强光下,墨白的镜头清晰地捕捉到,那条原矛头蝮似乎被雷声惊动,头部猛地一缩,身体也微微收紧,呈现出了戒备状态。
但更关键的是,借由那道闪电,墨白看到了它身上更细致的纹理,背部两行略呈方形的深色斑块,以及那冰冷、警惕的竖直瞳孔。
几乎是本能,墨白在闪电亮起的刹那,按下了快门,他不敢用补光灯,生怕这突然的光源会彻底惊跑它,只能依靠这短暂的自然之光。
雷声滚滚而去,林间重归昏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呜咽和更密集的雨点开始敲打叶面的“噼啪”声。
雨,终于下了。
豆大的雨点迅速连成雨线,继而化为倾盆之势,墨白和龙叔迅速将最重要的器材塞进防水背包,自己也缩在巨岩下凹处,勉强躲避,但雨势太大,斜风吹卷,水汽弥漫,他们很快也半身湿透。
墨白急忙用防水布盖住相机和三脚架,但心中仍想着那条蛇,那条蛇还在吗?会不会被雨惊走?
暴雨笼罩山林,能见度降至极低,只有偶尔的闪电能照亮一瞬间的混沌世界,雷声、雨声、风声交织成狂暴的交响,墨白蜷缩着,护住设备,脚踝处因寒冷和湿气侵袭,开始传来一阵阵更深的、带着刺痛的酸麻,他咬牙忍着。
这场雷雨来得猛,去得也快。大约二十多分钟后,雨势明显减弱,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乌云似乎散开了一些,林间不再是彻底的黑暗,而是透出一种雨后的、湿润的深灰色调。
墨白迫不及待地揭开防水布,也顾不上浑身湿冷,重新将眼睛贴上取景器,镜头里一片模糊的水雾,他小心地擦拭掉前镜片上的水珠,再次对准刚才那个灌木枝的位置。
它还在那,就没离开过。
或许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了它的捕猎计划,也或许它觉得这个位置依然安全,那条原矛头蝮并没有离开。
它依旧盘绕在那根枝条上,只是姿态似乎更加放松,头部也微微低垂了一些,像是在耐心等待雨停,或者等待被雨水惊扰后可能出来活动的小动物。
雨丝在渐渐稀疏,林间弥漫着清新的凉意和泥土草木的芬芳,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开始试探性地鸣叫。
墨白抓住这个机会,调整相机参数,利用雨后略微改善的微光环境,开始连续拍摄它静止的状态,他不敢有大动作,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时间在潮湿的等待中流逝,墨白的衣物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带来阵阵寒意,左脚踝的酸痛在寒冷和湿气的加持下变得格外鲜明,甚至有些刺骨,他微微打着寒颤,却不敢大幅度活动取暖。
就在雨几乎完全停止,只剩下树梢滴落的点点水珠时,下方的野牡丹丛中,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一只被雨水浇得有些狼狈的树蛙,或许是为了寻找更高的位置晾干自己,或许只是正常的活动,正从灌丛底部笨拙地向枝条上攀爬。它完全没有注意到,就在它上方不到一尺的枯枝,是一双冰冷的、正在注视着它的眼睛。
原矛头蝮的身体瞬间绷紧了,那是一种捕食者发现猎物进入攻击范围的、全神贯注的紧绷,它的头部缓缓抬起,转向树蛙的方向,修长的颈部弯曲成预备攻击的“S”形。
树蛙浑然不觉,继续向上爬了一小段。
就在树蛙的前肢搭上那条枯枝的刹那,原矛头蝮动了,它的攻击快如疾风,却又带着一种精准的弧度,头部如同弹出的矛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咬向树蛙的背部,攻击完成后,它并未松口,而是迅速用身体前段缠绕上去,将挣扎的树蛙紧紧勒住。
整个攻击过程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是一闪而过,但墨白的相机还是凭借高感光度和他预判性的连拍,记录下了这关键的瞬间,虽然没有闪电那样清晰,但攻击的轨迹、咬合的瞬间、以及缠绕的姿态,都被定格下来。
树蛙的挣扎迅速微弱下去,原矛头蝮这才开始调整姿势,准备吞咽,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
墨白嘴角微翘,在恶劣的天气条件下,他不仅找到了目标,还幸运地拍摄到了它的静态拟态和动态捕食,虽然画面可能因为光线不足而噪点较多,但行为的完整性无可替代。
吞咽的过程在昏暗的光线下缓慢进行,直到树蛙被完全吞下,原矛头蝮的颈部鼓起一个小包,它似乎满意了,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然后才开始缓缓松开缠绕,沿着枝条向更茂密的枝叶深处游去,很快便消失在苍茫的夜色和湿润的植被之中。
直到再也看不到它的身影,墨白才彻底松懈下来,顿时感到浑身冰冷,左脚踝更是传来一阵阵钻心的酸痛和僵硬,几乎无法立刻站直,他扶着三脚架,大口喘息着。
龙叔走过来,递给他一块还算干的毛巾。
“拍到了?”
“拍到了……捕食……”
墨白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冷还是激动。
“运气不坏,这场雨,倒是帮了你。”
龙叔看着原矛头蝮消失的方向。
“这东西机警,平常晚上也很难靠这么近,下雨把它和猎物都困住了。”
回程的路在夜雨中格外艰难泥泞,墨白拖着酸痛冰冷的左脚,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冰冷的雨水不断灌进衣领,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
回到临时借住的林场小屋,墨白几乎冻得嘴唇发紫,他第一时间检查设备,确认无恙后,才赶紧换下湿透的衣物,用热水烫过脚,尤其是那酸痛难忍的左脚踝,旧伤在今晚的寒冷和湿气侵袭下,明显加重了,关节周围甚至有些发热肿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