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跨入十月,此时的暑气终于显出了疲态,白日的阳光虽然依旧明亮,却不再有那种灼人的锋利感,早晚的空气中更是渗入了明显的凉意。
然而,在这宜人的季节更迭背后,一种极具危险性的本土毒蛇,却悄然成为了墨白新的目标,泰国圆斑蝰,在粤省本地常被称为圆斑蝰、链蛇。
这是一种在华南部分地区有分布的大型蝰蛇,以其粗壮结实的身躯、背部醒目的三纵行大圆斑,尤其是侧行的圆斑内红外黑,形似链珠,以及暴躁的性情和强烈的出血毒性而闻名。
它并非罕见,其偏好干燥、开阔且常受人为活动影响的栖息地,如林缘、废弃果园、灌丛草坡等。
这次的向导,是一位名叫阿杰的年轻林业技术人员,他对本地蛇类分布和习性有一定研究。
“墨老师,泰国圆斑蝰的习性和我们本地山林里的一些蝮蛇有相似之处,但也有不同。”
阿杰一边开车驶向目标区域,一片位于省道边缘、半荒废的荔枝林和桉树林混杂的丘陵地,一边介绍。
“它们确实更偏爱干燥、开阔一些的环境,比如我们去的这种林缘、废弃果园,行动相对不算快,但伏击很耐心,攻击瞬间速度极快,毒性主要是强烈的出血毒,非常危险,而且性情比较敏感,受到惊扰容易做出防御性攻击。”
“这片区域最近有过确切的记录?”
墨白问,目光投向车窗外那些略显杂乱的低矮丘陵。
“是的,这一带的环境比较符合它们的喜好,去年有村民在这里的旧荔枝林里遇到过,我们后来核实过,上个月也有巡山员在附近的桉树林边缘看到过踪迹,这里人为干扰相对多,原生林少,但鼠类等猎物丰富,反而形成了它们比较适应的一个生境。”
阿杰将车停在一条土路边。
“我们得步行进去,里面路不太好走,很多以前种荔枝时挖的沟坎都荒废了,长满了草。”
果然,所谓的路很快就被半人高的芒草和肆意蔓延的藤本植物淹没,地面崎岖不平,布满碎石和被雨水冲出的沟壑,还有不少隐蔽的坑洞,都是当年管理果园时留下的痕迹。
墨白的左脚踩在这样的地面上,每一次着力都需要精确控制,旧伤处的酸软感很快就被频繁的、细微的调整动作诱发出来,变成一种持续的、令人烦躁的钝痛,他不得不更频繁地使用登山杖来分担重量,速度慢了下来。
脚伤还在,时间只会冉脚伤逐渐恢复,而不是直接消失,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一个月,只能说,恢复得很好,但还得保养。
阿杰很耐心,在前面用木棍拍打草丛,打草惊蛇在可能有剧毒蛇的区域是必要的安全步骤,仔细查看着地面。
他们寻找的不是树上或灌丛的痕迹,而是地面可能的爬行轨迹、脱落的鳞片,以及最适合这种伏击型蛇类藏身的角落,干燥的石堆旁、倒塌的土墙根、稀疏草皮下略微凹陷的地方。
“它们白天也可能活动,尤其是在这种凉爽的秋季上午,可能会出来晒太阳。”
阿杰指着一处朝南的、布满风化碎石的缓坡。
“那里是个不错的地方,背风向阳。”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缓坡,在距离坡底约二十米外的一丛茂盛鬼针草后隐蔽起来,墨白架起相机,用长焦镜头仔细扫描着坡面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片草皮的阴影。
阳光斜照在坡面上,明暗对比强烈,给寻找具有保护色的蛇类增加了难度,他的左脚踝因长时间半蹲而开始抗议,酸胀感和隐约的刺痛交织,他不得不偶尔将左腿完全伸直片刻来缓解,但这会轻微改变观察角度。
时间在枯燥的扫描和身体的不适中流逝,一个小时过去了,坡面上除了被风吹动的草叶和几只忙碌的蚂蚁,什么也没有,墨白感到有些疲惫,脚踝的不适和久寻无获的焦虑开始侵蚀他的耐心。
“我们去那边看看,”
阿杰指向另一片区域,那里有几棵稀疏的桉树,树下堆积着厚厚的、干燥的树皮和落叶。
“桉树林下比较干净,阳光也能透下来,有时候它们会躲在落叶堆里。”
转移阵地意味着又要走过一段坎坷的路,墨白的左脚在跨过一条干涸的小水沟时,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脚踝猛地向外撇了一下,一阵熟悉的、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连忙用手撑住旁边的树干才稳住身形。
“没事吧墨老师?”
阿杰急忙回头。
墨白脸色有些发白,摆了摆手,慢慢活动了一下脚踝,还好,只是旧伤韧带被突然牵拉引起的剧痛,并非新的扭伤,但刺痛过后,那种酸软无力的感觉明显加重了,甚至带着一丝灼热。
“没事,老毛病,歇一下就好。”
墨白靠在树上,额角渗出冷汗。
短暂休息了几分钟,刺痛感减弱,但不适感挥之不去。他们继续走向桉树林。
林下的地面铺满了灰白色的、卷曲的桉树皮和干燥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中有桉树特有的清冽气味,墨白行走更加小心,几乎是一步一顿。
阿杰搜索得很仔细,几乎是一寸寸地查看,突然,他在一棵桉树根部附近停了下来,蹲下身,用木棍极其轻微地拨开一层落叶。
“墨老师,你看这个。”
阿杰压低声音。
墨白忍着脚踝的不适,小心地挪过去,在落叶被拨开的地方,露出了一小段清晰的、呈连续“J”形或“之”字形的爬行痕迹,痕迹较宽,压痕明显,而且看起来非常新鲜,周围的落叶还没有完全回弹覆盖。
“是蛇痕,而且不小,很可能就是今天早上留下的。”
阿杰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它可能就在这附近!”
希望重新被点起,暂时压倒了身体的不适,他们在附近选择了一处视野相对较好、又能依托树干隐蔽的位置。
墨白再次架起相机,这次将搜索范围集中在以痕迹为中心、半径约十米的区域内,特别是那些落叶堆积较厚、或有树根、石块形成的隐蔽角落。
等待变得更加煎熬,脚踝处的酸软和灼热感持续不断,如同背景里恼人的噪音。
墨白不得不频繁地轻微变换姿势,以图缓解,但这无疑增加了暴露的风险,也让他无法保持最佳的、最稳定的观察状态,汗水从额角滑落,一半是因为依然有些闷热的环境,一半是因为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紧绷。
墨白的镜头扫过,这一棵较粗的桉树背阴面、与一堆风化岩石交界处的落叶堆,似乎……捕捉到了一抹不寻常的色彩。
那是一片以灰白、棕黄为主的落叶中,一块颜色略深、偏暗红褐的区域。
但仔细看,那区域的轮廓似乎过于规整,边缘有一条隐约的、颜色更深的线,而且,那块区域的表面,似乎不是落叶的粗糙质感,反而有种……光滑的、略带反光的错觉。
墨白缓缓调整焦距,将画面中心对准那块可疑的区域,然后极其缓慢地放大。
随着图像逐渐清晰,细节呈现出来,那不是落叶。
那是一条盘踞着的、身体大部分被落叶半掩的蛇,它粗壮的身躯盘绕成不规则的团状,背部朝上,最引人注目的,正是它背部的花纹,在暗褐灰色的底色上,清晰地排列着三纵行醒目的圆斑,尤其是侧行的圆斑,中央是鲜明的砖红色或暗红色,外围镶着黑边,在斑驳的光线下,宛如一串沉甸甸的、色彩诡异的链珠,它的头部呈典型的三角形,略显短胖,此刻正埋在身体中央,无法看到全貌,但那种厚重感和鲜明的圆斑纹路,已足以确认其身份。
泰国圆斑蝰。
墨白感到一阵混合着激动和紧张的颤栗,他立刻用眼神示意阿杰,阿杰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镜头,用力点了点头。
墨白开始拍摄,首先是一系列静态照片,记录下它完美的伪装,那些圆斑在落叶背景中形成了巧妙的视觉干扰,让人难以第一时间将其从环境中分离出来。
它的体色也与干燥的落叶和泥土高度融合,然后,他开始尝试调整角度,希望能看到它的头部,但蛇似乎正处于休息或等待状态,一动不动,头部埋得很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墨白的左脚踝因为长时间保持拍摄姿势,酸胀和刺痛感越来越强烈,甚至开始有些麻木,他咬牙坚持着,额头渗出更多汗水,他知道,这种机会转瞬即逝。
也许是因为墨白长时间细微的调整动作,也许是因为风吹动了落叶,也许只是蛇自身调整了状态,突然,那条泰国圆斑蝰埋在身体中的头部,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它露出了正面,短而宽的三角形头部,眼睛较小,瞳孔在光线下呈竖直的缝隙,它似乎并没有完全清醒或警觉,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头部懒洋洋地搁在盘绕的身体上,但那双冰冷的竖瞳,正好对着墨白镜头的方向。
墨白抓住机会,连续拍摄头部特写。
此时,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鼠,或许是被桉树籽吸引,窸窸窣窣地从附近的草丛钻出,竟然径直朝着圆斑蝰潜伏的落叶堆方向跑来,它显然没有发现那个伪装大师。
几乎在老鼠进入攻击范围的瞬间,刚才还显得慵懒的圆斑蝰,身体如同被按下开关的致命机器,骤然发动,盘绕的身体猛地弹开一部分,头部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向前弹出、咬合,整个攻击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沉重而迅猛的力道感,与它看似笨拙的身形截然不同。
“咔嚓!”墨白的连拍抓住了攻击的瞬间,但画面因为蛇的动作太快而有些模糊。
老鼠被咬中后发出短促的吱吱声,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圆斑蝰并未松口,而是就着咬住的状态,开始缓慢吞咽,它吞咽的动作似乎也有些费力,但稳定而坚决。
墨白忍着脚踝处传来的、因激动和长时间姿势导致的剧烈酸痛,坚持记录着吞咽过程。
直到老鼠被完全吞下,圆斑蝰的腹部明显鼓起,它似乎消耗了一些体力,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缓缓摆动身体,开始向岩石堆更深处、更阴暗的缝隙中游去,最终消失不见。
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墨白才猛地松懈下来,顿时感到左腿一阵刺麻和剧痛,几乎无法站立,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也顾不上地上脏污了。
“太棒了!墨老师,拍到了吗?”
阿杰兴奋地低声问。
墨白点点头,已经没力气说话,指了指相机,然后抱着自己刺痛的左脚踝,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