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为了印证他的判断,坡下那丛茂密的九节木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不是风吹的那种均匀摇摆,而是从内部被猛烈冲撞、搅动的颠簸。
更多的“沙沙”声、鳞片摩擦声、以及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粗糙皮革被强力拖拽碾过碎石和断枝的“喀啦”声混杂在一起,隔着几十米距离传来,依然能感受到其中的激烈与凶险。
墨白的镜头立刻死死对准那片晃动最剧烈的区域,肾上腺素让他几乎忘记了呼吸,也暂时屏蔽了脚踝的酸痛。
然而,枝叶太密太厚,只能看到晃动的人影憧憧,偶尔似乎有深色的长条状物体在绿叶缝隙间惊鸿一瞥,旋即又被更剧烈的晃动淹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未知等待中,靠近他们这一侧的坡地边缘,一丛茂盛的箬竹猛地向两侧分开,伴随着一阵更响亮的枝叶折断声,一个巨大而狰狞的头颈部位骤然探出,
是刚才那条眼镜王蛇。
但它此刻的状态与片刻前的从容巡游判若两蛇,它的头部高高昂起,几乎与墨白的视线平行,颈部虽然不像舟山眼镜蛇那样膨扁成典型的饭铲状,但也明显向两侧扩张,显露出肌肉绷紧的轮廓和隐约的浅色喉部斑纹,呈现出一副极具攻击性的威吓姿态。
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是,它那张开的巨口中,正死死咬住另一条蛇的身体。
被它衔在口中的是一条体型明显小得多的蛇,估测长度在一米五到两米之间。
从它身体奋力挣扎时暴露出的斑纹来看,深色背景上浅色的“∧”形纹,竟赫然也是一条眼镜王蛇,只是体型和气势都远逊于攻击者。
小的那条蛇尚未完全死去,身体如同绝望的鞭子,疯狂地扭动、缠绕,试图缠住大蛇的颈部或身体,进行最后的反扑。
但大蛇的咬合位置精准而有力,毒液显然已经注入,这场力量悬殊的搏杀并没有持续太久,仅仅十几秒钟后,小蛇的挣扎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变得徒劳而无力,最终瘫软下来,只有尾巴尖还在神经反射下微微颤动。
一场发生在同类之间、冷酷到极致的王权更迭与资源掠夺,就在这幽暗的林间坡地边缘,赤裸裸地展现。
墨白的大脑有那么一刹那的空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原始而血腥的场面所震慑。
但长期野外拍摄锻炼出的本能,让他的手指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按死了快门,相机在高速连拍模式下发出密集而轻微的“咔咔”声,像在为这场无声的杀戮敲打着节拍。
大的眼镜王蛇保持着威吓姿态,冰冷的竖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坡下它刚刚激战脱身的灌木丛,防备可能存在的其他威胁。
同时,它开始缓慢而稳定地调整口中猎物的位置,它将小蛇瘫软的身体一点点理顺,然后,展现出了它那令人惊骇的吞咽能力,颌骨关节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张开,远远超过头部本身的宽度,开始将这条体型不小的同类,从头开始,缓缓纳入喉中。
吞咽的过程漫长而沉默,充满了某种令人心悸的仪式感,大蛇颈部肌肉有节奏地蠕动,配合着下颌的微小调整,将猎物的轮廓一点点向下推送。
期间,它始终没有完全放松警惕,颈部微膨,头部不时转动,那双冰冷的眼睛,偶尔会扫过墨白和龙叔隐蔽的岩石方向,每当那目光扫来,墨白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仿佛被最原始的掠食者凝视,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似乎要停滞。
墨白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大蛇吞咽时,喉部被撑开的皮肤下,隐约显现出小蛇身体的轮廓,那场景既诡异又震撼。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当小蛇的尾部最终消失在大蛇闭合的口中,大蛇的颈部到上腹部,明显鼓起一个巨大而凸出的肿块,使得它原本流畅修长的身形变得有些笨拙。
它似乎消耗了不少体力,威吓的姿态彻底收敛,但那种顶级掠食者的气场依旧弥漫,它在原地停留了更长时间,一动不动,仿佛在集中能量消化这顿非同寻常的大餐,也在静静感知周围环境是否因此次激烈的猎杀而产生了新的变化。
终于,它缓缓转身,动作比之前巡游时迟钝了许多,拖着那沉重鼓胀的腹部,以一种胜利者般的、不疾不徐的速度,再次没入坡地下方更深、更幽暗的丛林之中,直至被浓密的植被完全吞没,再无一丝声息。
直到林中最后一点因它离去而晃动的枝叶也恢复静止,墨白才敢将那口憋了许久的气息,颤抖着、长长地吁了出来。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和轻微的耳鸣。
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也就在这一刻,被遗忘的左脚踝,以及因长时间极度紧张而僵硬的其他肌肉,同时发出了强烈的抗议,酸麻、刺痛、尤其是脚踝旧伤处的钝痛,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新的、冰冷的汗珠。
龙叔也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残留着一丝罕见的悸动。
“看到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就是过山风,这山里,它就是这一片的王。老的、小的、病的、弱的,还有敢跟它抢地盘的……都是它的粮。”
墨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有些发直,还沉浸在刚才那震撼心灵的景象里,他低头看向相机屏幕,手指颤抖着回放。
画面一帧帧掠过,从容巡游的巨影、坡下灌木的激烈晃动、猛然探出的威吓头颅、口中垂死挣扎的同类、缓慢而坚定的吞咽、以及最后拖着沉重身躯没入黑暗的王者背影……每一帧都清晰无比,每一帧都充满了狂暴的自然之力与残酷的生存法则。
眼镜王蛇,不仅仅以其体型和毒性令人畏惧,更以其生态位、行为模式、以及这种毫不留情的种内竞争,诠释了何谓顶级的、孤独的掠食者。
“吃了这么一顿,够它消化好几天。”
龙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开始收拾随身的小包。
“但它不会走远,这里现在是它绝对的核心地盘了,我们得走了,趁它还在饭后休息。”
墨白点点头,今日素材已到位,可以打道回府了,接下来的几天,可还得多找一点眼王拍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