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每隔两小时汇报一次,每次都是同样的内容。
“收到,继续监视。”
陆主任的声音从耳机传来,能听出压抑的焦虑。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上午九点,雾气稍散,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草木上镀了一层浅金。
墨白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从背包里取出能量棒,分了一半给阿呆,犬只安静地吃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山谷方向。
十点,一只野兔蹦蹦跳跳地穿过果园,在某个诱饵笼边停留了一会儿,嗅了嗅,又跑开了。
十一点,两只乌鸦落在树枝上,歪头看着下面的人类布置,发出沙哑的叫声。
十二点,什么也没有发生。
午后,云层重新聚拢,天色阴沉下来,墨白看了眼手表,距离二十四小时时限,只剩不到十小时了。
压力像无形的巨石压在胸口。他知道山外正在发生什么,督导组的领导一定在不停地看表,媒体一定在炮制“搜捕行动陷入僵局”的报道,网络上的质疑声一定一浪高过一浪。
如果今天再没有进展,明天太阳升起时,大规模驱赶行动就会开始。
而那只豹子,那只叫“七号”的年轻公豹,可能会在驱赶中受伤、发狂,甚至……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阿呆突然动了。
它原本趴着的身体微微抬起,耳朵转向十点钟方向,鼻翼剧烈翕动,墨白立刻举起望远镜,那个方向是山谷东侧的一片杂木林,距离他们布设的诱导点大约三百米。
镜头里,只有晃动的枝叶。
但阿呆不会错,墨白对于阿呆可以说百分百的信任,墨白调整焦距,仔细搜索每一寸画面。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一道影子。
极快,极轻,像一抹飘过的烟。
在杂木林的边缘,一个金褐色的身影一闪而过,没入更深的树丛,距离太远,细节看不清,但那个轮廓、那种步态,只能是它。
“指挥部,观察点报告,目标在E区东侧杂木林边缘出现,目测距离诱导点三百米。”
墨白压低声音,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目标保持警惕,未接近诱导点,目前再次失去视线。”
“收到!继续监视,不要惊动!”
陆主任的声音带着兴奋的颤抖。
有了,它出现了。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足够了,证明他们的判断正确,证明诱导点所在的区域确实是它的活动核心,证明它还在附近,没有远遁。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那只豹子像在和他们玩捉迷藏,它数次出现在望远镜的视野边缘,有时在溪边喝水,有时在岩壁上巡视,有时只是静静地卧在树荫下。
但每次都是稍纵即逝,从不在一处停留超过五分钟,也从不靠近那些散发着母豹气味的诱导点。
它太警惕了,几天来的逃亡生活,让它学会了怀疑一切陌生的东西。
下午四点,距离时限只剩五小时,山谷里刮起了风,云层越压越低,眼看又要下雨。
墨白做了一个决定。
“指挥部,请求批准实施B计划。”
他对着耳麦说。
“目标过于警惕,常规诱导可能无效,我需要接近到更近距离,进行针对性布置。”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
“有多近?”
“一百米以内。”
“太危险了!”
“它现在的位置相对固定,风向也对我们有利。”
墨白看着山谷东侧,那只豹子最近一次出现在那里。
“我可以从下风处迂回接近,在它常走的路径上设置针对性诱导,阿呆会留在观察点预警。”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陆主任的声音响起。
“批准,但一旦发现目标有攻击意图,立即撤退,安全第一。”
“明白。”
墨白把阿呆留在观察点,拍了拍它的头。
“留在这里,注意警戒,如果我那边有危险,叫。”
阿呆蹭了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低鸣,像是在说小心。
准备只用了五分钟,墨白换上了一套全新的、经过气味消除处理的作业服,在身上喷洒了掩盖人类气味的喷雾。
他携带的装备减到最少,一罐母豹尿液气味剂、两个特制的缓释诱饵包、一副加强型热成像仪、一个紧急信号发射器,以及,那支麻醉吹管。
如果机会真的出现,他必须做好准备。
迂回路线花了将近一小时,他像影子一样在山林里移动,每一步都精确计算,避开枯枝和碎石,利用地形和植被掩护。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湿润的泥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猫科动物的腥膻。
距离在缩短,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热成像仪里开始出现那个熟悉的热源轮廓,它正卧在一处岩壁下的凹陷里,背对着这边,似乎在打盹,距离八十米。
墨白停下来,隐藏在一丛茂密的杜鹃花后,这个距离已经足够危险,如果豹子突然回头,可能会发现他。
但他需要更近一点,五十米,那是麻醉镖的有效射程,也是他计划的极限。
他耐心等待,十分钟,二十分钟,豹子一动不动,只有尾巴尖偶尔轻轻摆动。
风向稳定,从豹子那边吹向他这边,它闻不到他的味道。
墨白开始缓缓移动,像慢镜头般,一寸一寸地缩短距离,七十米,六十米,五十五米……
就是这里。
他停下来,蹲在一棵粗大的松树后,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豹子完整的侧影,它比档案照片上瘦了,但肌肉线条更加清晰,皮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左后腿那簇梅花状斑点清晰可辨。
是“七号”,没错。
墨白轻轻取出气味剂和诱饵包,他不敢有太大动作,只能极其缓慢地将诱饵包挂在距离豹子约三十米下风处的一根低矮树枝上,然后喷洒气味剂,气味会随风飘向豹子,如果它感兴趣,可能会过来查看。
布置完成,他缓缓后退,退到七十米外一处早就看好的隐蔽点,接下来,又是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豹子依然在打盹,对飘来的气味毫无反应,墨白看了眼手表,下午五点四十,距离时限只剩三小时二十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