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所在的营地外围，聚集的媒体车辆比前一天多了三倍，长枪短炮的镜头时刻对准进出的人员，无人机在管制空域边缘盘旋，试图拍到点什么，陆主任和王科长每次露面，都会被记者围堵，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搜捕为什么还没进展？”
“豹子是否已经伤人？”
“是否会考虑击毙？”
“击毙”这个词，第一次从官方渠道被问出，王科长在镜头前脸色发白，只能重复
“我们会采取最专业、最稳妥的方式处理”
但这话在排山倒海的质疑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山里的搜索在舆论风暴中艰难继续。
墨白和阿呆今天换了一条路线，沿着可能通向在建度假村的丘陵地带排查，天气放晴了，阳光穿透稀薄的雾气，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但这美好的天气反而增加了搜索难度，气温回升，热成像在环境温差减小时效果大打折扣，阳光蒸腾起地面的湿气，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让阿呆不得不更费力地分辨。
他们在一处废弃的果园里发现了新的痕迹，几棵果树的树干上有新鲜的抓痕，地面有卧痕，旁边还有一小堆啃剩下的鸟骨，从痕迹判断，那只豹子在这里停留过至少半天，可能是在捕食树上的鸟类，也可能只是休息。
“指挥部，E区废弃果园发现新鲜活动痕迹，判断目标昨夜在此停留。”
墨白一边报告，一边让阿呆取样。
“痕迹显示它状态相对稳定，有正常捕食行为。”
这是好消息，但墨白心里清楚，这个好消息在山外的舆论场里，会变成豹子适应良好，可能长期滞留的坏消息。
果然，中午回到营地短暂休整时，墨白听到了帐篷外激烈的争吵。
“……我不同意！绝对不行！”
是陆主任的声音，几乎在吼。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外面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应该是上级派来的督导组领导。
“市长办公室一天三个电话问进展！老百姓在害怕！如果豹子真跑到居民区，谁来担这个责任？”
“可是大规模驱赶太危险了！万一豹子受惊伤人……”
“那就用麻醉枪！组织二十个人的队伍，地毯式推进，发现就射击！”
“麻醉枪不是这么用的！”
这次是王科长的声音。
“猫科动物中镖后可能疯狂逃窜，如果剂量不准或者射中非要害部位，豹子带着镖跑了，死在哪个角落里，我们更找不到！而且林区地形复杂，二十个人进去，万一分散了，谁保障安全？”
帐篷里沉默下来，墨白能想象外面的场景，几个中年男人站在秋日阳光下，脸色铁青，彼此对峙，身后是嗡嗡作响的舆论风暴。
他掀开帐篷帘走出去。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
“墨白，你来得正好。”
督导组的领导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里的红血丝暴露了他的疲惫。
“你说说，现在的方案还要多久？”
墨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营地中央的简易地图前，手指点在废弃果园的位置。
“目标现在在这一带活动，相对稳定，大规模驱赶会打破这种稳定，让它再次开始无规律逃窜。”
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至于麻醉枪集群射击，除非能在极近距离确保命中肌肉丰富的非致命部位，否则风险极大，而在这片山林里，接近到那个距离而不惊动它，几乎不可能。”
“那你说怎么办？等？”
领导皱眉。
“等，但不等运气。”
墨白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以废弃果园为中心，半径五百米，这是它现在的核心活动区，我们需要做的是，在这个区域外围建立静默封锁线，严禁任何人进入，然后在区内设置几个诱导点，用母豹的气味标记，少量活饵，营造一个让它感到相对‘安全’且有‘资源’的环境。”
他抬起头，看向领导。
“给它一个理由停留，而不是驱赶它离开，然后，在它放松警惕的时候，用最精准的方式，一击制胜。”
“这需要多长时间？”
“二十四小时。”
墨白说。
“如果二十四小时后还没有进展，我同意采取备用方案。”
帐篷外安静了几秒，督导组领导盯着地图，又看看墨白，最后看向陆主任和王科长。
“你们两个觉得呢？”
陆主任深吸一口气。
“我同意墨白的方案，这几天下来，他的专业判断没出过错。”
墨白的专业，是向林雨竹学习的，还有自己野外的经验，可以说，他的野外搜寻经验，比他们在座的三位加起来都多。
王科长点头。
“我也同意，贸然行动的风险太大了。”
领导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就二十四小时，但这是最后时限，明天这个时候如果还没有结果……”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压力暂时扛住了，但倒计时已经开始。
下午，新的指令下达，所有非必要搜索人员撤出E区，在外围建立双层警戒线。
园方送来了特制的母豹尿液气味剂和几个坚固的诱饵笼，墨白和两个专业人员花了三个小时，在废弃果园周围的几个关键位置布设了诱导点。
整个过程极其安静，所有人都像在拆弹般小心翼翼，布置完成后，所有人撤离，只留下几个隐蔽的红外相机监控。
黄昏时分，墨白和阿呆潜伏在E区上风处一个早就选好的观察点，从这里透过望远镜，能看到半个果园的情况。
阿呆趴在他身边，呼吸平稳。墨白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目光扫过那些他们亲手布置的陷阱。
山林渐渐暗下来，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而这片山谷沉浸在深蓝的暮色中。
等待开始了。
二十四小时，一千四百四十分钟。
每一分钟，都像在刀刃上行走。
第六天的山林，安静得反常。
警戒线外的喧嚣被严格隔绝，媒体、围观者、甚至大部分搜索人员都被拦在了几公里外，只有风穿过林梢的声音，偶尔几声鸟鸣，以及泥土和落叶在脚下碎裂的细响。
墨白和阿呆在观察点已经潜伏了整整一夜，凌晨时分下过一阵小雨，但很快停了，黎明到来时，山谷里弥漫着乳白色的晨雾，能见度只有二三十米。
望远镜里，废弃果园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那几个诱导点毫无动静，红外相机的监控画面一片空白，没有热源，没有移动，只有静止的树木和草丛。
“指挥部，观察点报告，目标尚未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