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光线越来越暗，雨前的闷热让人呼吸困难，就在墨白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豹子突然动了。

　　它抬起头，耳朵转动，鼻子在空中嗅闻，然后，它站了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目光投向诱饵包的方向。

　　来了。

　　墨白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在麻醉吹管上，豹子开始向诱饵包靠近，步态从容，但眼睛始终警惕地扫视四周。四十米，三十米，二十五米……

　　就在它距离诱饵包只有二十米，完全进入射程的时候，异变陡生。

　　“轰隆！”

　　远处山谷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是采石场？是施工爆破？墨白不知道，但他看到豹子像被电击般猛地炸毛，身体瞬间伏低，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警告意味的低吼。

　　然后，它毫不犹豫地转身，几个纵跃就消失在了岩壁后方。

　　功亏一篑。

　　墨白一拳砸在身边的树干上，树皮碎裂，指关节渗出血丝，但他没时间懊恼，立刻按住耳麦。

　　“指挥部，什么声音？”

　　“是……是山下那个采石场，今天最后一批爆破，我们忘了通知他们暂停……”

　　王科长的声音充满懊悔。

　　“对不起，墨白，我……”

　　墨白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目标受惊逃离，方向东北，请求调整外围警戒线。”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另外，距离时限还有三小时，我会继续追踪。”

　　“墨白，要不先撤回来？天快黑了，又快要下雨……”

　　“不。”

　　墨白睁开眼，望向豹子消失的方向。

　　“它受了惊，今晚可能会走远，如果让它离开这片核心区，再想找就难了，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然后对着观察点的方向做了个手势，那是让阿呆跟上的信号。

　　几分钟后，这只桂省山地犬像幽灵般出现在他身边，墨白摸了摸它的头，指向东北方向。

　　“最后一次了，阿呆。”

　　他轻声说。

　　“把它找出来。”

　　阿呆深深嗅了嗅空气，然后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一人一犬，消失在暮色四合的山林中。

　　倒计时，两小时五十七分。

　　雨在入夜时分落下来。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倾盆的、砸在树叶上噼啪作响的暴雨，山林瞬间被笼罩在水幕中，能见度降到几乎为零，闪电不时撕裂天空，雷声在群山间回荡，像巨兽的咆哮。

　　墨白和阿呆在暴雨中艰难前行，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冲锋衣的防水层在持续浸泡下开始失效，湿冷的寒意渗透进骨髓，脚下的泥土变成泥浆，每一步都深陷其中，拔出来要费双倍的力气。

　　但阿呆还在工作，这只山地犬，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展现了惊人的专业素养。

　　它没有因为暴雨而放弃，反而更加专注，鼻子几乎贴在地面上，在雨水的冲刷和无数干扰气味中，顽强地追踪着那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豹子气息。

　　“指挥部，我们在F区，雨势太大，但阿呆还在追踪。”

　　墨白在雷声间隙汇报。

　　“目标应该就在前方，但移动速度很快，可能还在受惊状态。”

　　“收到……墨白，时限快到了。”

　　陆主任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雷雨干扰得厉害。

　　“督导组已经下令，一小时后开始驱赶行动，你们……还有一小时。”

　　一小时。

　　墨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了眼手表，晚上七点二十，距离他们开始这场追踪，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他们翻遍了这片山林，经历了希望、失望、舆论风暴和无数次功败垂成，而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小时。

　　“明白。”

　　他只说了两个字，就切断了通讯。

　　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制定完美计划，没有时间等待最佳时机，这是最后的机会，要么成功，要么接受失败，然后看着那只豹子在驱赶中走向不可知的命运。

　　阿呆突然加快速度，牵引绳绷紧，墨白跟上，雨水模糊的视野里，只能看到犬只矫健的背影在林木间穿梭，他们越过一条涨水的溪流，爬上一处陡坡，钻进一片更加茂密的竹林。

　　竹子被暴雨打得东倒西歪，竹叶在风中发出海潮般的呼啸。

　　墨白打开强光头灯，光束在雨幕中只能穿透十几米。阿呆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尾巴高高竖起。

　　就在前方。

　　墨白关掉头灯，切换到热成像仪，世界变成黑白，暴雨是模糊的灰色背景，而前方不远处……一团明亮的热源，正蜷缩在竹林深处一块突出的岩石下。

　　找到了，最后一次，最后的机会。

　　距离大约五十米，豹子背对着这边，身体紧紧贴着岩壁，显然也在躲避暴雨，它看起来很疲惫，肩膀随着呼吸起伏，对逼近的危险似乎毫无察觉，或者是太累了，无力再逃。

　　墨白蹲下身，从防水包里取出麻醉吹管，他检查了镖针，确认剂量，然后缓缓抬起吹管，瞄准。

　　五十米，在暴雨和风中，这个距离的命中率不会超过三成，但他没有选择，必须试试。

　　就在他准备吹出的瞬间，豹子突然回过头。

　　不是发现了他，而是……它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热成像仪里，豹子的头部微微转动，视线投向竹林外的某个地方，墨白顺着那个方向望去，穿过层层竹影，越过山谷，在暴雨暂歇的间隙，能隐约看到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

　　那片它从未踏足，也永远不可能理解的人类世界。

　　豹子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它转回头，重新蜷缩起来，把脸埋进前爪间。

　　那个瞬间，墨白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他想起林雨竹的话。

　　“它现在很可能比我们还害怕。”

　　想起这七天里发现的痕迹，那只努力适应野外、捕食、躲藏、学习生存的年轻豹子。

　　想起它本该在园区的笼舍里安然度日，偶尔面对游客好奇的目光，而不是在这暴雨的山林中亡命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