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只成年的白鹭,通体雪白的羽毛在阳光下几乎有些耀眼,修长的脖颈弯曲成优美的S形,黑色的长腿向后伸直,正平稳地滑翔而来。
它的喙里,牢牢叼着一条银光闪闪的小鱼,鱼尾巴还在轻微摆动,白鹭的姿态从容不迫,丝毫没有察觉下方阴影中的人类和黑黢黢的镜头,它准确地降落在巢边,细长的腿轻盈地抓住粗糙的树枝。
巢中的三只幼鸟立刻爆发出激烈的反应,它们原本就张大的嘴此刻张得更开,几乎能看到喉咙深处粉红色的肉,细弱的脖子拼命向上伸长,小小的身体摇晃着,争相朝着亲鸟的方向耸动,发出细微的、叽叽喳喳的乞食声。
亲鸟低下头,将喙中的小鱼熟练地递向其中一只幼鸟张得最大的嘴,那只幼鸟急切地吞咽着,亲鸟则用喙轻轻调整了一下鱼的位置,帮助孩子进食。
墨白的手指稳稳地放在快门按钮上,心跳却很快,取景框里,洁白的亲鸟,毛茸茸急切求食的幼鸟,粗糙的树枝巢穴,远处是参差不齐、同样陈旧的老楼屋顶和更远处雾蒙蒙的城市轮廓。
光与影,生命的鲜活与周遭环境的衰败,一种奇异的和谐与冲突同时凝固在这个矩形的视野里。
他轻轻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天台上几乎微不可闻,连续几张,记录下喂食的瞬间。
亲鸟喂完一只,又转向另一只,直到每只幼鸟都得到了食物,然后,它细心地用喙整理了一下幼鸟们凌乱的绒毛,停留了片刻,似乎确认孩子们无恙,才再次振翅,悄无声息地飞离鸟巢,很快变成蓝天下的一个小白点,消失在楼群之后。
幼鸟们渐渐安静下来,挤在一起,毛茸茸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张大的嘴也闭上了,仿佛刚才激烈的乞食耗尽了力气,此刻满足地沉浸在食物带来的倦意中。
墨白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相机,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一声咳嗽。
墨白猛地回头,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老头衫、身材精瘦的老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天台门口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静静地看着他,又看看远处的鸟巢。
老人脸上皱纹很深,皮肤被晒成古铜色,眼神有些浑浊,但很平静。
“拍得怎么样?小朋友。”
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方言。
墨白有些尴尬,连忙解释。
“老人家,不好意思,我没打招呼就上来了,我是……拍鸟的,刚才在下面路过,无意中看到有白鹭飞过,就上来看看,没想到……”
老人摇着蒲扇,慢慢踱步过来,也看向那个巢。
“莫得事,这楼里,除了我,也没得别人了。”
他走到墨白旁边不远处的阴凉处,靠着一截矮墙。
“这窝白鹭,在我这楼顶,怕是住了有好几年喽,年年都来,差不多这个时候,小鸟孵出来。”
“您一直住这儿?”
“嗯,七楼,就下面。”
老人用蒲扇指了指脚下。
“舍不得走,也……没别的地方好去,看着它们来,下蛋,孵出来,小鸟长大,飞走,第二年又回来。”
老人顿了顿,扇子摇得慢了些。
“今年……有点不一样了,拆迁队的人前些天又来催了,说最迟下个月,这一片都要清干净。”
墨白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向那个巢,三只幼鸟依偎着,绒毛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它们……还得多久能飞?”
“早得很。”
老人摇摇头。
“毛还没长齐,飞不动,你看它们那样子,离了窝,站都站不稳,要能跟着大鸟飞,少说还得个把月。”
下个月拆迁队就要来,时间,卡得如此残酷。
“没人管吗?比如,林业局,或者动物保护部门?”
墨白问,虽然心里知道,在这样大规模的城市更新浪潮中,一窝鸟的命运,太微不足道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阅尽世事的淡然,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悲哀。
“打过电话,人家也来看过,登记了。说会关注,尽量协调,可这拆迁是大事,定了的,几只鸟……”
他没说下去,只是用力摇了几下蒲扇,仿佛要扇走这恼人的闷热和更沉重的无奈。
“它们不晓得,明年回来,这地方,怕是连块砖都找不到了。”
沉默笼罩了天台,只有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叫着,从楼下依稀传来,幼鸟在巢中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我能……再多拍一会儿吗,尽量不打扰它们。”
老人点点头。
“拍吧。我下去眯会儿,这天台,现在就我和它们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又停住,回头说。
“晚点太阳落山,大鸟回来得勤。那时候光线也好。”
“谢谢您。”
老人摆摆手,佝偻着背,慢慢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里。
墨白重新将目光投向鸟巢,他轻轻移动三脚架,寻找更合适的角度,调整着相机的设置。
他拍下幼鸟们挤在一起睡觉的憨态,拍下一只幼鸟努力用未成形的翅膀扑扇的瞬间,拍下巢边散落的细小羽毛和白色粪便痕迹。
墨白退得更远一些,用更广的焦距,将整个锈迹斑斑的水箱,破败的天台环境与那个充满生命力的巢一同纳入画面。
时间在专注的观察和拍摄中悄然流逝,阳光的角度逐渐倾斜,给一切都拉出了长长的影子,光线也变得柔和,带上了金黄的色调。
果然,如老人所说,亲鸟归巢的频率增加了,有时是一只回来,有时是两只,它们带回小鱼、泥鳅,偶尔还有一只挣扎的青蛙。
喂食的场面总是那么急切而温馨,墨白捕捉到了亲鸟为幼鸟梳理羽毛的瞬间,捕捉到了一只幼鸟尝试站立却差点摔倒,被旁边兄弟姐妹挤着的滑稽模样,也捕捉到了亲鸟伫立巢边,修长的脖颈转动,警惕地巡视四周的姿态,尽管这片领地上,除了那个隐蔽在镜头后的人类,已几乎没有其他威胁。
有一次,两只亲鸟同时落在巢边,短暂的交接,仿佛换岗,其中一只亲鸟的腿上,沾着一点新鲜的泥浆,喙边的羽毛也有些凌乱,似乎是经历了不太顺利的捕食,但它依然小心翼翼地将食物喂给最弱小的那只幼鸟。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绚烂的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归巢的白鹭身影在瑰丽的天空背景下,宛如剪影,美得令人心颤。
夜幕缓缓垂下,幼鸟们在亲鸟的羽翼下安静下来,准备度过又一个夜晚,亲鸟收拢翅膀,像一尊洁白的雕塑,守卫在巢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