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放下相机,抹了把额头的汗,半融化的柏油路面在午后阳光下闪烁着油亮的光泽。
这是发现幼鸟的第二天,墨白蹲在这栋老居民楼的楼顶,等待那窝刚出生不久的白鹭幼鸟再次探出头来。
从墨白的位置,还可以看到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浑浊的分界线,远处路上密密麻麻的车辆像玩具般缓缓移动。
“又来啦。”
楼下传来老人带着方言的喊声。
“嗯,打扰您了。”
墨白朝下喊了一嗓子,重新将眼睛贴近取景器。
就在墨白调整焦距时,眼角余光瞥见对面废弃厂房顶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一道灰褐色的闪电,在晨雾未散的渝城天际线上划出违背常理的弧线,墨白猛地转移镜头,却只拍到几片晃动的瓦片,和空气中几乎看不见的残影。
“猫?”
墨白放下相机,喃喃自语,但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墨白见过无数流浪猫,那种敏捷和姿态,不像任何他见过的猫科动物,那身影带着野性的流畅,每一步都精准得像经过计算。
未知的生物带来了强烈的好奇,接下来的三天,墨白像着了魔一样在那个废弃厂房附近转悠。
那是一片等待拆迁的老厂区,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红砖建筑如今爬满爬山虎,围墙上画着巨大的、血红色的“拆”字,里面堆满生锈的纺织机和破碎的玻璃窗,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潮湿霉菌的混合气味。
墨白查阅了渝城地区的野生动物分布图,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但又觉得太过荒谬,直到第四天凌晨四点,当他在厂房二楼的破窗户边架好红外相机,晨光熹微时检查设备,屏幕上的影像让他呼吸停滞。
一道优雅的身影,在黑白画面中清晰无比,流线型的躯体充满力量感,明显的黑色眼线从眼角向后延伸,仿佛自然的战纹,耳背有醒目的白斑,全身布满类似古铜钱的斑纹,尾巴粗长,环纹如同精心设计的图腾。
豹猫。
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渝城周边山区确有分布,但从没有任何记录显示它们出现在主城区,更别说在这片被钢筋水泥包围的拆迁区。
墨白反复确认了几遍,这只成年豹猫体型比家猫稍大,但异常精瘦,左后腿行走时有些微跛,每一步都带着隐忍的疼痛。
它在镜头前只停留了不到三秒,琥珀色的眼睛扫过隐藏的镜头,仿佛知道它的存在,然后消失在废墟深处的阴影中。
接下来的问题很实际,豹猫为何出现在这里?它受伤了吗?更重要的是,在这片即将被推土机铲平的老厂区里,它,或许还有它未出生的孩子,能活多久?
墨白知道,此事关系重大,自己一人单打独斗可不太行,所以墨白直接将发现告知了林雨竹,她一定对这只豹猫有想法。
电话接通时,背景音里传来实验室惯有的器皿碰撞声。
“林教授,我是墨白,有件紧急的事......”
听完墨白的描述,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长得让墨白以为信号中断了。
“你确定是豹猫?不是大型流浪猫或者什么杂交品种?”
林雨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你知道在主城区发现豹猫意味着什么吗?”
“我拍了照片和视频,斑纹和特征都很清晰,耳后白斑,铜钱斑纹,黑色眼线,尾巴环纹,所有特征都符合。”
“马上发给我。还有…”
林雨竹的声音严肃起来。
“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特别是媒体,这种消息一旦泄露,好奇者、偷猎者、甚至网红都会蜂拥而至,那对它将是灾难,我马上过来。”
林雨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穿着洗得发白的淡蓝色衬衫,背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双肩包,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如鹰。
两人蹲在厂房二楼布满灰尘和鸟粪的地板上,林雨竹仔细查看红外相机里的影像,时而放大细节,时而用随身笔记本记录着什么。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停在豹猫左后腿的特写上。
“确实是豹猫,亚成体,大概一岁左右。”
林雨竹终于开口,眉头紧锁。
“左后腿有伤,可能是在城市里被铁丝网或者碎玻璃刮到了,更麻烦的是,你看它的腹部,有些下坠。”
林雨竹放大画面,指着豹猫腹部的轮廓。
“这里,看见了吗?轻微但确实的隆起,可能怀孕了,而且应该有段时间了。”
墨白点点头,这和他自己推断的结果一样,这一只受伤的怀孕豹猫,在到处是工地、交通和人类活动的城市迷宫里,生存几率微乎其微。
“必须救它。”
林雨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动作果断。
“但它很警觉,普通的诱捕笼可能无效,而且我了解过了,这地方下月就要开拆,推土机一来,它要么逃跑进入更危险的市区,要么......”
墨白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说出来,意思很明白,要么被埋在瓦砾之下,要么,就在有限的时间内将它救下。
“我有一套远程触发的高速连拍设备,改装一下也许能做陷阱触发器。”
墨白提议道,脑中已经开始构思改装方案。
“但需要专业诱捕笼和麻醉设备,这些我没有。”
林雨竹点点头,认同墨白的提议。
“我有渠道,问题是,豹猫昼伏夜出,白天基本不活动,我们只有夜晚的几小时窗口期,而且一旦失手,它可能会彻底离开这片相对安全的区域,到时候在茫茫城市里找一只猫,无异于大海捞针。”
接下来的几小时小时,两人像策划军事行动一样制定计划。
林雨竹通过学校申请了紧急野生动物救援许可,联系了渝城动物园的兽医团队待命。
墨白则负责摸清豹猫的活动规律,通过布置在厂区各处的六台红外相机,两人拼凑出了豹猫的生活轨迹。
主要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活动,沿着一条固定路线,从厂房西侧的通风管道进入,穿过二楼的机器废墟,到东侧一个相对完整的房间,那里有它囤积的猎物残骸,主要是老鼠和小型鸟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