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大毒蛇,已拍其八,在粤省内,有九种,而剩下最后一种,就是墨白在粤省的最后一个目标,是能短暂离水上岸的海蛇,灰蓝扁尾海蛇。
这种蛇拥有流线型的身躯、侧扁的尾部,利于游泳,体背为独特的浅蓝灰色或灰褐色,点缀着数十道环绕身体的深色环纹,头部通常呈黄褐色。
它们生活在近海岩礁区域,以鱼类为食,有毒,但性情相对温和,通常只在受到严重威胁时才会咬人。
但是,决不能掉以轻心,灰蓝扁尾海蛇毒性极强,这绝对不是需要忽略的点。
最奇特的是,它们需要周期性上到岸边的岩缝或洞穴中休息、消化、蜕皮,甚至产卵,这使得它们成为连接海洋与陆地生态的特殊一环。
向导是一位名叫海生的老渔民,兼做这一带海岸的生态巡护员,他皮肤黝黑发亮,是常年海风吹拂和阳光曝晒的印记,手掌粗粝如礁石,眼神却像能看透海水的混浊。
“墨老师,你要找海带蛇?”
海生说话带着浓重的海风味。
“这东西,说不准,潮水退了,它们有时候会躲在礁石缝里、水坑边晒太阳,但得看季节,看水温,看它们高不高兴出来,这几年少了,不好找。”
海生带往的地点,是一处受保护的、拥有复杂岩礁地貌的海湾,这里不是沙滩,而是大片黑褐色、灰白色的火山岩或花岗岩礁石,被千万年的海浪侵蚀得沟壑纵横,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潮池、狭窄的裂缝和湿滑的藻类,退潮时,这里形成一片面积可观的、充满生命奇迹的潮间带乐园。
“我们得等退潮,”
海生看着潮汐表。
“最低潮前后两小时是黄金时间,但礁石上很滑,特别是长了青苔的地方,比山里的泥地还滑,你那只脚要格外当心。”
墨白换上了防滑性能极佳的溯溪鞋,鞋底纹路深刻,专为湿滑岩石设计。
他检查着为海边环境准备的装备:相机防水罩、防腐蚀的脚架、偏振镜、以及长焦和微距镜头,海风强劲,三脚架的稳定性将面临考验。
午后,潮水缓缓退去,大片狰狞而湿润的礁石裸露在阳光下,宛如一头搁浅的巨兽嶙峋的脊背。
空气里咸腥味更加浓郁,礁石间大大小小的潮池如同散落的宝石,映照着天光云影,里面有小鱼小蟹匆忙游弋。
行走在礁石上,是与山林徒步完全不同的体验,岩石表面湿滑无比,覆盖着墨绿色的鹿角菜、滑腻的石莼,以及锋利的藤壶和牡蛎壳。
每一步都必须先试探落脚点的稳固和滑腻程度,墨白的左脚踝很快就在这种需要不断调整平衡、对抗滑腻表面的行走中,感受到了压力。
旧伤处的韧带仿佛被这种不稳定的、细微的扭转动作持续牵扯,传来一阵阵熟悉的、沉闷的酸胀感,他必须比平时更专注于脚下,速度自然慢了下来。
海生则如履平地,他熟悉每一块礁石的脾气,知道哪里可以踩,哪里是松动的,哪里有深缝需要避开。
“找蛇,不能只看水面上的石头。”
海生指点道,他在这里深耕多年,肯定比墨白熟悉这里的情况。
“要看那些背风向阳、退了潮还有一点海水存着的深坑或者石缝,它们喜欢待在那里,还有,礁石上那些干燥一点的、能晒到太阳的凹陷处,也可能有,它们的颜色跟礁石有点像,要仔细看。”
他们沿着潮水线,在礁石区缓缓搜索,墨白的镜头扫过一个个潮池,查看石缝的阴影,留意任何可能的长条状物体,海风呼呼吹着,带着凉意和盐分,很快就在相机镜头和眼镜片上凝结出细小的盐粒,墨白不得不频繁擦拭。
时间在枯燥的搜寻和海风的吹拂中流逝,他们发现了几只伪装极好的石头蟹,数条在潮池中灵活游动的小鱼,甚至看到了一条匆匆钻进石缝的海鳝,但目标海蛇始终不见踪影。
墨白的脚踝在湿滑崎岖的礁石上持续承重和微调,酸胀感逐渐累积,甚至开始有些许刺痛,阳光照射在裸露的黑色礁石上,反射出热量,让他感到一阵冷一阵热。
“潮水快到底了,我们再往那边走走,那边有几块大石头,下面裂缝多,以前我见过。”
海生指向海湾更深处一片更为嶙峋、浪花偶尔还会溅到的礁石区。
通往那里的路更加难行,需要攀爬几处湿滑的岩壁,跨过一些充满海水的沟壑。
墨白在一次试图跨过一道较宽的潮沟时,溯溪鞋的鞋底在一块长满厚厚藻类的岩石上猛地打滑,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仰去。
“小心!”
海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墨白踉跄了一下,总算稳住,但很快脸色骤白,冷汗立刻冒了出来,靠在旁边一块粗糙的岩石上,半天说不出话。
“扭到了?”
海生急忙问。
墨白咬着牙,慢慢活动脚踝,剧痛过后,是更强烈的肿胀感和无力感,旧伤处仿佛有火在烧。
“好像……伤到旧伤了,但不是很严重。”
墨白声音有些发颤,但还好,能接受,不影响行程,这里的礁石确实比山里的路滑。
海生看了看他的脚,又看了看已经开始缓慢回涨的潮水,果断道。
“不能走了,得回去处理,潮水一涨,这里很快会被淹,路更难走。”
墨白看着近在咫尺的目标区域,没有立即离开,想在这里多看几眼。
就在海生扶着他,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墨白不甘心地最后用长焦镜头,扫了一眼那片他们差点抵达的、浪花飞溅的礁石区。
镜头掠过一块被海浪冲刷得中空、像个小小洞穴的褐色巨岩下方,那里有一片阴影和少许残留的海水。
突然,在那片阴影与海水交界处,他似乎看到了一截……缓慢移动的、带有环形深色斑纹的浅色物体,那物体的一部分浸在水里,一部分搭在潮湿的岩石上。
“等等!”
墨白忍着痛,压低声音急道。
“那边……那块中空石头下面,水里……好像有东西。”
海生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目望去,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是,是它,海带蛇,好像在……蜕皮?”
墨白心脏狂跳,也顾不上脚踝剧痛了,他强迫自己稳住身形,重新架起相机,将对准那个方向,极力放大。
画面在长焦镜头和高倍放大下有些晃动,但足以看清,那的确是一条灰蓝扁尾海蛇。
它大半身体浸泡在岩穴底部的浅水里,头部和前段躯干则搭在一块略高于水面的平滑岩石上,它的身体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浅蓝灰或灰褐色,上面环绕着数十道间距均匀的深褐色或黑色环纹,一直延伸到侧扁的尾部。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部正在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擦着粗糙的岩石表面,而靠近头部后方的旧皮已经裂开、翻起,它正在利用岩石的摩擦力,帮助自己从旧皮中蜕出。
它正在蜕皮,这是极为难得一见的自然行为。
墨白忘记了脚踝的疼痛,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取景器上,他连续拍摄,记录下这神奇的过程,海蛇的动作缓慢而费力,但它很有耐心,一点点地将身体从旧皮中向后挣脱。
新露出的皮肤颜色更为鲜艳,环纹清晰,整个蜕皮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最终,它完全挣脱出来,将一副完整的、半透明的旧蛇皮遗弃在岩石和水边。
新生的海蛇在原地静止了一会儿,似乎在适应新皮肤,然后缓缓游入岩穴深处更暗的水中,消失不见。
直到它彻底消失,墨白才从极度专注中回过神来,顿时感到左脚踝处传来一阵几乎让他晕厥的剧痛和虚脱感,他几乎无法站立,全靠海生撑着。
“拍到了,太珍贵了。”
墨白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激动而嘶哑。
“快走,潮水在涨了。”
海生不由分说,半扶半背地带着墨白,开始迅速撤离这片正被上涨潮水重新拥抱的礁石区。
回程的路异常艰难,每挪动一步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左脚已经不能承受这次的运动了。
海水开始淹没低处的礁石,他们必须抢在潮水完全上涨前通过一些险要地段,海生展现了惊人的力量和海岸生存技巧,几乎是连拖带拽,终于赶在潮水切断回路前,将墨白带回了安全的岸边高处。
坐在干燥的沙滩上,墨白脸色苍白,浑身被汗水和溅上的海水湿透。
海生帮他紧急处理脚踝,用冷水冲洗后简单固定。
“你这运气,没话说。蜕皮的海带蛇,我都是第二次见,不过你这脚,得好好看看了,这次可能伤得不轻。”
“没事的,我这没啥问题,我自己很清楚。”
墨白摇摇头,这次伤的确实不算重,还能接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