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几天的休养，墨白的脚伤虽不再妨碍行走，却像一个沉默的哨兵，在每一次需要攀爬、跨越或长时间维持别扭姿势时，发出清晰而克制的提醒。

　　此刻，这提醒正随着他踏上山脊线一条被野草半埋的崎岖小径，变得愈发明确。

　　新的保护区，新的向导龙叔，走在前面两三步远的地方，像一头适应了直立行走的老山魈。

　　龙叔年近六旬，身材矮壮敦实，似乎每一块肌肉都被多年的山林行走锤炼得坚硬如铁，皮肤是日晒雨淋共同鞣制的深栗色，布满细密的皱纹，如同老树的皴皮，他的眼神有一种穿透性的锐利，仿佛能剥开层层叠叠的绿叶，看到后面隐藏的一切。

　　对于墨白此行的目标，他表现出的不是忧虑，而是一种近乎敬而远之的、基于丰富经验的深刻忌惮。

　　“后生仔，”

　　龙叔停下脚步，用柴刀尖拨开一丛拦路的、带倒钩的悬钩子，回头瞥了墨白一眼，口音浓重但字句清晰。

　　“你确定要惹过山风？那东西，跟你看过的可不是一个路数，它不是守着洞口等食上门的懒汉，是这整片山林的巡山太保地盘划得比野猪群还大，脾气嘛……嘿，惹毛了它，敢追着你啄！”

　　眼镜王蛇，这个学名本身就透着一股凌驾众生的霸气，它还有一个说法，食蛇者。

　　它是这颗星球上体型最庞大的毒蛇，修长强健的躯体可以轻易突破四米，食谱上最主要的条目，恰恰是其他蛇类。

　　智慧、惊人的行动力、强烈的领域观念，以及对包括同类在内的潜在竞争者冷酷无情的清除策略，共同铸就了它在这片亚热带丛林里近乎传奇的顶级掠食者地位。

　　“龙叔，我晓得利害。”

　　“我们不求靠近，只求远远看一眼，留个影，您带我到它可能路过的地方，咱们隐蔽好，守株待兔，成与不成，都看天意，绝不敢让您涉险。”

　　龙叔盯着他看了足有半分钟，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闪过评估、权衡，最后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跟我来吧，记住，进了那片林子，你的眼睛、耳朵，还有你这只伤脚，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切，听我的号令。”

　　两人的目的地，是一片位于数座丘陵交界处的、保存相对完好的原生性常绿阔叶林带。

　　这里远离村落，沟谷深切，溪流如网，高大的樟科、壳斗科树木遮天蔽日，林下是蕨类、海芋和无数藤本植物编织出的幽暗王国。

　　复杂的地形和丰富的生态系统滋养着多样化的蛇类种群，也因此，这里更可能吸引那位以蛇为食的巡山太保定期光顾。

　　所谓的路，很快便消失在高及腰部的芒草和纵横交错的藤蔓之中，龙叔凭着记忆和野兽留下的依稀痕迹在前方开路，柴刀挥砍的“嚓嚓”声规律而有力。

　　墨白紧随其后，脚踝很快就在这种需要不断抬腿跨越倒木、踩踏不稳石块、在湿滑苔藓上寻找支点的行进中，重新感受到了压力。

　　酸胀感如同渐渐上涨的潮水，从脚踝深处蔓延开来，汗水则从每一个毛孔涌出，迅速浸透速干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林间的闷热是凝滞的，偶尔吹过的风也带着湿热，无法带来丝毫凉意。

　　“过山风的脚迹。”龙叔在一处稍微开阔的坡坎边停下，用刀尖指了指下方隐约可见的溪流闪光，又指了指侧上方林木稍显稀疏的山脊线。

　　“喜欢走高处，也沿着水边，它眼睛尖，鼻子灵，走得快，动静也大些，但你别指望先听见看见它，等你发现，它多半已经发现你很久了。”

　　两人花了近四个小时，迂回曲折，才深入到龙叔判断的眼镜王蛇核心活动区域的边缘，这是一处位于山腰、相对平坦的台地，一侧背靠长满蕨类和苔藓的陡峭岩壁，另一侧则向着下方林木更为茂密、光线也更为晦暗的溪谷缓缓倾斜。

　　台地上的树木尤为高大，树冠在空中交接，滤下的阳光变成稀疏的、摇晃的光斑，洒在堆积着厚厚落叶的地面上。

　　这里比之前走过的密林稍显开阔，视野可达二三十米，但又因地形起伏和树木遮挡，形成了许多天然的隐蔽角落。

　　龙叔选择了一处位于岩壁凸起下方、前方有几丛浓密野牡丹遮挡的凹陷作为观察点。这里居高临下，既能俯瞰台地的大部分区域，背后又有坚固的依托。

　　“就在这里等，不能生火，不能大声，不能随便走动，太阳开始往西偏过头顶，不管有没有看到，我们必须往回走。”

　　墨白小心地卸下装备，先揉了揉酸胀的左脚踝，然后才架起沉重的三脚架和长焦镜头。

　　将眼睛贴上取景器，那片被镜头框定的林间台地，瞬间充满了令人屏息的细节，每一片树叶的纹理，每一块岩石的阴影，每一段倒木腐朽的孔洞，都清晰可辨。

　　等待，在黏稠的闷热、无数小虫的嗡鸣、以及脚踝持续不断的、细微的酸痛中开始了，时间仿佛被这潮湿的空气和凝重的绿色浸泡得失去了流速。

　　汗水沿着眉弓滑下，刺痛眼角。墨白不得不频繁地微微眨眼，防止汗水模糊视线。

　　脚踝的僵硬感随着静止而加剧，他只能极其缓慢地、以毫米为单位，偶尔转动一下脚腕，避免关节彻底僵直。

　　龙叔则像一块融入环境的石头，背靠着岩壁，双目微阖，但墨白知道，他那双耳朵和那种野兽般的直觉，正如同无形的雷达网，笼罩着这片区域。

　　将近两个小时的枯守，足以消磨最坚韧的耐心，就在墨白开始感到精神因高度集中和身体不适而有些涣散，准备稍微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时，龙叔的右手，两根手指极其轻微而迅速地在他小腿边敲击了一下。

　　没有声音，没有示意方向，但墨白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所有涣散的注意力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猛地收束，他屏住呼吸，目光如电，急速扫过取景器内的每一寸空间。

　　找到了。

　　在镜头视野的右下方边缘，那片由几株高大野芭蕉和茂密海芋组成的浓绿屏障后方，一个修长而有力的身影，正以一种从容不迫、却带着明确目的性的姿态，缓缓滑入视野。

　　是蛇。

　　但它的规模和气场，立刻让墨白意识到这绝非寻常之物。

　　它的躯干部分，估计有成年男子小腿粗细，甚至更壮，露出的部分长度已超过一米五，而其整体长度，根据比例推断，绝对在三米以上。

　　通体呈一种暗沉的、富有质感的黑褐色，在斑驳稀疏的光线下，并非光滑反光，而是泛着一种哑光的、类似陈旧皮革或湿润岩石的色泽。身体前段，隐约可见极为浅淡的、几乎与环境光混淆的淡黄色“∧”形纹路，时断时续，不像舟山眼镜蛇的斑纹那样鲜明，却更添几分神秘与威严。

　　它行进的方式令人过目难忘，身体前三分之一段明显抬起，高出落叶层二三十厘米，头部平稳地左右缓摆，黑色的分叉舌头以极高的频率快速伸缩，如同最精密的化学雷达。

　　它的移动并非贴地蜿蜒，而是带着一种流畅的、近乎滑行的力量感，躯干肌肉的起伏清晰可见，每一次前进都透着掌控与警觉。

　　眼镜王蛇。

　　墨白握持相机的手微微发颤，但他立刻用强大的意志力稳住了，镜头死死咬住那个移动的身影，焦点跟随，快门在静音模式下发出轻微到几乎被心跳掩盖的“咔嗒”声。

　　它似乎并未察觉远处的窥视者，它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巡视环境上，它横穿过那片相对开阔的台地，方向明确地朝着另一端、地势开始向下倾斜、林木更为密集的坡地边缘游去，那里灌木丛生，光线更加幽暗。

　　“它在找。”

　　龙叔的气声几乎贴着墨白的耳廓响起，带着冰冷的确定性。

　　“找吃的，或者找麻烦。”

　　墨白的镜头一直追随着它，直到它那庞大的身躯滑下一个小小的土坎，前半身没入坡地下方茂密的九节木和箬竹丛中，只剩下尾部一小段还在视野里缓慢消失。

　　“跟不跟？”

　　墨白用气息问道，肾上腺素仍在飙升。

　　龙叔果断摇头，下巴朝那片茂密得几乎不透光的坡下灌木丛扬了扬。

　　“下面是它的场子，太密，太暗，进去就是睁眼瞎，而且……”

　　龙叔突然侧耳，眉头锁紧。

　　“听！”

　　墨白立刻凝神，起初，只有风吹过高处树叶的沙沙声。但渐渐地，一种细微的、却截然不同的声音从王蛇消失的方向渗了出来。

　　那是鳞片快速摩擦过干燥灌木枝条和落叶的“沙沙”声，比刚才王蛇从容巡游的声音要急促、凌乱得多，其间，还夹杂着一种短促而尖利的“嘶——嘶——”声，充满威胁与警告的意味，绝非普通爬行声响。

　　“不对头！”

　　龙叔脸色骤变，身体微微前倾。

　　“下面有东西！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