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跟着老傅走进管理站内,管理站比想象中更简朴,墙壁上挂着褪色的海洋生态图谱,一张旧办公桌上堆满了观测记录和潮汐表,角落里放着潜水和采样设备,老傅给墨白倒了杯粗茶,茶水滚烫,带着苦涩的味道,在这闷热的午后倒也提神。
“现在主要靠声呐和定期水质,海草监测。”
老傅指着墙上一张海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着一些区域。
“也靠岸上巡护,看看有没有非法捕捞或者破坏,但是想要看到儒艮……难。”
他摇了摇头,又点起一支烟。
墨白谢过老傅,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光靠岸上观察和听故事,他的视频素材会单调得让粉丝打瞌睡,他必须靠近那片海,用自己的方式去看,去亲眼见证。
“傅师傅,我带了无人机,想航拍一下保护区的海岸线和近海海域,做个整体介绍,您看……”
老傅吐出一口烟,看了看墨白手里那台看起来很专业的无人机,又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天空和不算太大的海风,点了点头。
“拍可以,别飞太低惊扰了可能存在的鸟群,也别飞太远,信号不稳,注意安全。”
“明白!”
墨白松了口气,原以为飞无人机会遭到阻拦,但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同意了。
他带着阿呆来到管理站外一片相对开阔的沙滩上,阿呆兴奋地在沙滩上小跑了几步,又停下来,鼻子贴着地面,仔细嗅着被海浪冲刷上来的贝壳、海草碎片和说不清来源的海洋气味。
五月的阳光将沙滩晒得温热,海风拂过,带着南方沿海初夏特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墨白启动无人机,旋翼的嗡鸣声打破了这片海滩的宁静,阿呆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这个会飞的大虫子升空,耳朵随着声音的方向转动。
镜头随着无人机攀升,视野豁然开朗,底下是蜿蜒的金色沙滩,接着是大片郁郁葱葱的耐盐碱灌丛和红树林幼苗区,再往外,就是那片无边无际的、在五月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复杂色调的北部湾海域。
近岸的海水是浑浊的黄绿色,那是陆源泥沙和营养盐被河流带入海中的痕迹,越往外飞,海水颜色逐渐过渡到更深沉的青灰色,偶尔能看到水下隐约的,斑块状的暗色区域,那应该就是保护区的核心,海草床。
“兄弟们,看到了吗?这就是儒艮保护区上空的视角。”
墨白对着连接无人机的麦克风解说,声音混合着海风和旋翼的噪音。
“近岸海水比较浑浊,远处颜色变深,那些暗色的斑块,很可能就是儒艮赖以生存的海草床,理论上,如果还有儒艮,它们就应该在这些区域活动觅食。”
无人机继续向深海方向飞去,镜头推近,试图捕捉海面上的任何异常,一个换气的孔洞,一个巨大的,缓慢移动的阴影,或是海草间不寻常的搅动。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墨白想要的就是没有,大家想要的,也没有。
镜头里只有微微起伏的波浪,在阳光下碎成万千片耀眼的鳞光,偶尔有海鸟掠过水面,或者一群小鱼跃出,激起一小片涟漪。
那些暗色的海草床区域,在航拍视角下,安静得如同沉睡的巨兽背部斑驳的皮肤,没有任何大型生物活动的迹象。
墨白操控着无人机在不同的标记海域上空盘旋,悬停,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电池电量提示开始闪烁,他让镜头缓缓扫过这片广袤而沉默的海域,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寂静,这里除了寂静什么都没有了。
“阿呆,看来咱们今天运气不太好啊。”
墨白叹了口气,对脚边的阿呆说道,阿呆正用爪子扒拉着一段被冲上岸的枯木,听到主人叫它,抬起头,歪了歪脑袋,似乎不理解主人的沮丧。
无人机返航,稳稳降落在沙滩上,墨白收起设备,拍了拍身上的沙粒,他回放刚才拍摄的画面,高清镜头下,海水的细节更加清晰,但也更加残酷地证实了眼前的空旷,那些摇曳的海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关于失去的故事。
他走到水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海水,冰凉刺骨,海水从他的指缝间溜走,就像那些曾经在这里嬉游的美人鱼,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铁们,这就是现实。”
他对着相机,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沉重。
“五月,本该是生机勃发的季节,我们动用了一点科技手段,试图在这片超过三百平方公里的保护区内,寻找一种叫做儒艮的庞然大物。结果,大家也看到了……除了海草,还是海草。美人鱼的家园,似乎只剩下了一个名字,和一段段口耳相传的往事。”
他顿了顿,看着镜头,像是在对粉丝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但这就是探索的意义,不是吗?记录真实,无论这真实是惊喜,还是遗憾,保护区的工作者们还在坚守,海草还在努力生长,这就意味着希望还未完全断绝。如果有可能,我也许会尝试水下拍摄,带大家去看看那片真正的海底草原,近距离看一下,总好过在天上看。”
阿呆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墨白的手,仿佛在安慰他,墨白揉了揉它的头,站起身,望向那片依旧平静得令人心慌的灰色大海。
这一次的无人机探索,似乎什么也没找到,但又好像触碰到了一些隐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更深层的东西,那种空旷感,比岸上的寂静,更加深邃,更加沉重。
回到管理站内,老傅在那里远眺,嘴里的烟叼着,看到墨白进门得表情,也是摇了摇头。
“习惯就好,这里本来就是这样,大家叶没有多大希望现在就能找到他们,毕竟现在的海草床,可是连一只儒艮都养不活。”
“我知道的……老傅,但我还是想看到他们在这里重新出现,所以我想下海拍摄看看,拜托了…”
墨白叹了口气,他都知道,儒艮早在之前,就已经宣布再我国功能性灭绝了,想要他们重新出现,谈何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