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又在这野外待了两天时间，并没有找到什么富有特色的模特，但也算有所收获。
越野车上，墨白朝着最后一个目的地进发，这是他很早就计划好的一个地方，而且也是墨白最早提交申请材料的目的地。
那里不同于之前的野外，那里是一片保护区，而且是国家级保护区，也是目前国内唯一一个保护该物种的保护区。
此时的北部湾，已经提前进入了盛夏的闷热，阳光虽不像盛夏正午那般毒辣，但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沉重感，透过咸湿的空气，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墨白的越野车停在保护区边缘的沙土路上，发动机盖下传来热浪扭曲空气的滋滋声，仿佛也在这潮热里喘息。
副驾驶上的阿呆迫不及待地把湿漉漉的鼻子凑到车窗前，在玻璃上印下几个模糊的印子，哈出的气瞬间凝结成白雾。
“到了，就这儿。”
墨白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拍了拍阿呆的脑袋，自己先下了车，脚下的沙土有些软，带着被烈日灼烤后的余温。
眼前就是桂省的儒艮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五月的海风裹挟着更浓重的咸腥气，和路边木麻黄，露兜树等耐盐碱植物散发出的特有气息混合在一起。
几块饱经风屿的指示牌立在路边，红漆有些剥落，透露着岁月的痕迹，远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和滩涂，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哗哗声。
除了这声音，四周是一种过于庞大的寂静，一种几乎能吞噬掉城市喧嚣的宁静，没有想象中的游客中心，没有熙攘的人群，只有这条土路蜿蜒伸向那片在五月阳光下显得有些晃眼的、绿意盎然的灌木丛后方。
阿呆敏捷地跳下车，它没像平时在公园里那样兴奋地乱窜，而是竖起那双标志性的尖耳朵，黑亮的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里陌生的味道，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疑惑的呜声。
墨白弯腰给它系上牵引绳，对着别在衣领上的运动相机低语。
“老铁们，我们到了，五月底的北部湾，这湿度，感觉能拧出水来，看，这就是传说中的儒艮保护区，国家级的。看见没，这环境……挺原生态，静得有点出奇。”
墨白也是难得开启了直播，之前一直在山里，没有信号，无法联系，也无法直播，搞的大家都以为墨白被卖到窑子里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墨白早在出发前就给大家发了直播预告，保证不鸽，并且这个保护区可谓反差巨大，所以很适合给大家来播一播。
来接他的是保护区管理站的一位老护林员，姓傅，皮肤是长期被海风和亚热带日光浸染出的古铜色，皱纹深刻得像被风沙海浪雕琢过的礁石。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制服，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精干的手臂，他话不多，只是冲墨白点了点头，目光在聪明机警的阿呆身上停留了一瞬，依旧没说什么。
“傅师傅，麻烦您了。这五月天，海里应该热闹点了吧？咱们这儿……真的一点儒艮的痕迹都没了吗？”
墨白一边调整着相机，试图捕捉远处海面上可能存在的任何动静，一边问道，直白的提问，墨白虽然早就知道了答案，但还是忍不住想证实一下。
老傅望着面前在五月阳光下泛着灰蓝色光芒的大海，摸出烟袋，熟练地卷了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很快被带着湿气的海风吹散。
“最后一次见到实体，还是九七年，死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本地口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我爷爷那辈，五几年的时候，这片海，海牛……他们管儒艮叫海牛，多得很。一网下去，能拖上来十三头。”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越了时间，回到了那个鱼虾丰茂的年代。
“那时候，这海边的人，都见过美人鱼抱着小崽儿在海草里晃悠……”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怀念或者惋惜，但墨白却能感到一种沉重的东西，像海底的淤泥，沉积在话语底下。
阿呆似乎也感应到了这氛围，不再四处张望，安静地蹲坐在墨白脚边，只是那双耳朵依旧机警地转动着，捕捉着风与海浪之外可能存在的细微声响。
跟着老傅走向管理站那栋被绿植半包围着的，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墨白心里充满了好奇，他们就在这种环境里工作吗，和眼前这片过于平静，只有海风吹拂灌木发出沙沙声的海域产生了强烈的割裂感。
墨白想要画面，想要故事，更想要美人鱼的惊鸿一瞥，哪怕只是传说或者极其微小的希望。
但这里，在五月的暖风里，只有空旷的海，据说正在恢复却依旧难以寻觅的海草，和一位讲述着遥远记忆、表情如同这片海域一样难以看透的老人。
管理站的院子里晒着一些渔网和浮漂，墙角堆着些修补用的材料，五月的阳光把一切都晒得明晃晃的，却也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与“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名号不太相称的落寞，第一印象，这里，似乎，并不太能配上“国家级”的称号。
墨白蹲下身，摸了摸阿呆的头，对着相机镜头压低声音。
“兄弟们，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五月，按理说是万物生长的季节，但在这里，美人鱼的故事，好像真的只停留在老人们的记忆里了。下一步，我想亲自下水看看，看看这片被保护起来的海域，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阿呆像是听懂了似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墨白的手，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北部湾五月的天空，澄澈而专注。
五月的探索，刚刚开始，而寂静，是这片保护区给他的第一个，也是最深刻的印象。
这片保护区，可以说是亡羊补牢的最好证明，大家都在期待，虽然都在付出努力，但是毫无收获。
这里的一切都很美，有好水，有生机的翠绿的海草，但是，就是没有他们心心念念的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