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可比想象中来得快,或许是因为墨白的博主身份,或许是因为老傅看出他不是那种只是为了猎奇博眼球的网红,管理站在评估后,同意他在特定区域,并有护林员陪同的情况下进行有限度的水下拍摄。
第二天清晨,天空是一种混合着蛋清色与淡灰色的调子,预示着又一个闷热但或许不至于过分暴晒的五月天。
海风比昨日稍大,卷起细浪,一遍遍冲刷着礁石,墨白和阿呆早早等在了约定的码头,一艘略显陈旧但保养得不错的白色小艇已经停泊在那里,同行的除了老傅,还有一位年轻些的护林员,负责开船和安全。
“这片区域,是历史记录里海草长势相对好的,”
老傅指着海图上一块用铅笔圈出的近岸海域。
“水不算太深,能见度好的时候,或许能看到点东西,不过,别抱太大希望。”
老傅的提醒一如既往地带着现实的骨感。
阿呆是第一次上船,显得有些兴奋又紧张,爪子紧紧抓着湿滑的甲板,鼻子不停抽动,分析着风中更复杂的海洋气息,墨白给它穿上了特制的宠物救生衣,确保安全。
小艇的马达轰鸣着,划开灰绿色的海水,驶向保护区深处,离岸越远,海水的颜色愈发深沉,那种空旷无垠的感觉也愈发强烈,偶尔能看到漂浮的木质残骸或集结的泡沫,但视野里始终没有出现任何大型海洋生物的背鳍或喷气的水柱。
“兄弟们,我们现在正在前往预定潜水点。”
墨白调整着头戴的运动相机,镜头扫过船舷外单调的海面。
“大家可以看到,海面非常平静,除了我们这艘船,几乎看不到任何动静,这种干净,对于寻找大型生物来说,并不是一个好信号。”
阿呆似乎适应了船的摇晃,走到船头,迎着风,专注地望着前方,仿佛它也能透过海水,看到下方的世界。
到达预定地点后,小艇熄火,随着波浪轻轻起伏,四周只剩下风声、浪声,以及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墨白开始穿戴简单的浮潜装备,面镜、呼吸管、脚蹼,以及一个防水相机壳,他打算进行水面浮潜,主要依靠相机深入水下拍摄。
“阿呆,待在船上,听话。”
墨白拍了拍小狗的脑袋,阿呆似乎明白了,乖乖地在老傅脚边卧下,但目光始终追随着主人。
墨白深吸一口气,翻身入水。
冰凉的海水瞬间包裹了他,与水面之上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管,将脸埋入水中。
起初是模糊的,阳光透过水面,形成晃动的光柱,投射在下方的世界里,能见度大概在五到八米,不算很好,水中有悬浮的颗粒物,他缓缓踢动脚蹼,向前游去。
镜头对准了下方的海底。
那里,确实存在着海草。
一片广袤而稀疏的草原,喜盐草、二药藻……墨白还能辨认出一些种类,它们像营养不良的头发,稀稀拉拉地生长在沙泥质的海床上,颜色是缺乏生机的黄绿色或褐绿色,海草的高度参差不齐,有些区域还算茂密,但更多的地方裸露着底质,仿佛患了斑秃的头皮。
没有鱼群在其中穿梭吗?有的。一些体型细小、颜色黯淡的小鱼偶尔掠过,数量不多,形单影只。
没有看到贝类或其他底栖生物大量聚集的景象,这片海草床,给人的整体感觉是疲惫和荒凉,它存在着,挣扎着,但缺乏旺盛的生命力。
墨白缓缓游动着,相机镜头如同探索者的眼睛,仔细扫描着每一片海草,每一处可能隐藏生物的角落,他期待着,或许下一秒,一个庞大而温和的身影会从海草深处缓缓浮现,用它那仿佛永远带着忧伤的圆眼睛与他对视。
然而,没有。
只有海草,在微弱的水流中懒洋洋地摇曳,只有细沙,被他的脚蹼轻轻搅起,又缓缓沉降,偶尔有受惊的小蟹匆忙横着爬开,钻入草丛深处。
他浮上水面换气,看到老傅和年轻护林员正站在船边看着他,阿呆也探出脑袋,关切地呜咽着。
“怎么样?”
老傅问,语气平静。
墨白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摇了摇头,对着相机喘息着说。
“老铁们,我看到了……海草床,它们还在,但……情况不太好,看起来很稀疏,很荒凉,我没有看到任何大型生物的踪迹,甚至连像样的鱼群都很少。”
他的声音透过呼吸管,带着一丝疲惫和失望。
休息片刻,墨白再次下潜,这一次,他游向一片看起来颜色稍深、似乎更茂密些的海草区,靠近了,才发现那不过是相对集中一些的二药藻,叶片狭长,随着水流摆动。他注意到,一些海草的叶片上有被啃食的痕迹,墨白心脏猛地一跳,他赶紧将镜头推近,如果真有收获,那真是太好了。
但那痕迹很旧了,断口处已经变得圆滑,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藻类或沉积物,不知道是多久以前,被什么生物留下的,可能是儒艮,也可能是某种鱼类,无法确定,就像一段无法破译的古老密码。
他在水下待了将近半个小时,肺部和体力都开始发出警告,最终,他拖着沉重的身体和更加沉重的心情,回到了船上。
阿呆立刻凑上来,用舌头舔他湿漉漉的脸和手臂,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墨白脱下装备,接过年轻护林员递来的毛巾,沉默地擦着头发。
“看到了?”
老傅递给他一瓶水。
“看到了,”
墨白喝了一大口水,喉咙因为长时间用呼吸管而有些干涩。
“海草……比我想象的要糟糕。而且,什么也没找到。”
老傅望向远处,目光深邃。
“海草恢复不容易,污染,气候,过去的破坏……需要时间,没有足够的草,就养不活需要大量进食的儒艮,它们就算曾经回来过,看到这样子,大概也游走了吧,他们还无法在这里生活。”
回程的路上,墨白没有再拍摄,他抱着阿呆,坐在船舷边,看着身后那片逐渐远去,看似正常却内里空洞的海域。
水下那片荒凉的海草床,像一幅烙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那不是瞬间的死亡,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衰败,一种名为保护,却似乎难以挽回的失落。
小艇靠岸时,墨白的账号后台,粉丝的评论和私信还在不断增加,许多人追问着美人鱼的踪迹,甚至有人开始质疑他这次探索的真实性,认为他肯定有所隐瞒,那些期待和质疑,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阿呆,阿呆正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裤腿,黑亮的眼睛里映着他疲惫的脸。
“阿呆,”
他轻声说,像是在问狗,又像是在问自己。
“它们到底在哪里?还是说……真的已经彻底离开了?”
阿呆自然不会回答,只是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疑问的轻吠。
五月的北部湾,阳光依旧暖融融地照着,海风依旧带着咸腥味吹拂,但墨白却感到一股寒意,从湿透的潜水服下,丝丝缕缕地渗入心底,水下那片无声的荒原,比任何惊涛骇浪都更让人感到无力,探索似乎走进了死胡同,只剩下海草摇曳的空洞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