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轮到猴子上场，气氛显得轻松了些，它们穿着缩小的马甲，戴着可笑的帽子，骑着单轮车，在细钢丝上窜来跳去。

　　它们很机灵，会敬礼，会飞吻，将果核精准地扔进指定的小桶，但它们彼此之间毫无交流，细长的铁链拴在项圈上，随着动作哗啦作响，它们的目光永远追随着驯兽师手中的食物，或是警惕着那根从未真正落下的细长棍子。

　　“你别说，这些小动物被训得好聪明。”

　　颜羽点了点头，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把爆米花。

　　“有问题，我感觉要出事，特别是那只叫金刚的狮子。”

　　墨白摇了摇头，不太赞同颜羽的观点。

　　“我感觉他们被压迫得太狠了，物极必反，我们得小心点。”

　　“拜托，你很弱唉，能申请到这里的马戏团，能没有点保护措施吗，这个墨白他就是逊啦～”

　　机车腔的嘲讽传来，颜羽显然很相信这里的安保与审核措施。

　　压轴的是一头亚洲象，是表演馆里当之无愧的巨无霸，它的皮肤如同干裂的河床，布满深深的褶皱和尘土。

　　它缓慢地走到场中央，先是抬起前腿，笨重地放在一个低矮的木凳上，然后是后腿，整个山峦般的身体以一种极其别扭和脆弱的姿态，蜷缩在那方寸之地上，观众席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叹。

　　接着，更令人吃惊的一幕上演，驯兽师递过来一支特制的画笔，大象用鼻尖卷住，在画板上涂抹起来，粗糙的线条勾勒出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

　　“天才！好厉害！”

　　身边有人惊呼，闪光灯亮成一片。

　　墨白却看到，那巨大的、蒲扇般的耳朵一直在不安地持续扇动，灵敏的鼻尖也在微微颤抖。

　　墨白叹了口气，希望自己的想法是错的，至少，自己在场时，不要出事。

　　“小朋友们，接下来，让我们掌声有请，今晚的明星，金刚登场！”

　　话毕，在大家的掌声中，王师傅也是把雄狮金刚给牵了出来，大轴登场，给足了场面。

　　王师傅松开铁链的一端，将其固定在表演台中央的铁桩上，铁链的长度刚好能让雄狮在台面上活动，但又无法靠近边缘的玻璃。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哨子，吹了一声短促的哨音，同时做出指令手势，右手掌心向下，缓缓按压，雄狮迟疑了一下，缓缓走到表演台中央，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身体微微下蹲。

　　所有人都在欣赏着金刚的表演，只有墨白注意到，雄狮的右后肢膝盖处有一块深色的印记，毛发稀疏，看起来像是旧伤，皮肤表面还有些凹凸不平，大概率是长期被铁链摩擦或是训练时摔伤留下的。

　　而驯养师手中的长棍，顶端带着一个金属圆环，看起来分量不轻，不像是单纯的指挥工具。

　　“首先，让我们欣赏金刚的第一个表演，钻火圈！”

　　主持人的声音刚落，两个助手推着三个燃烧着火焰的铁圈走上台，铁圈直径约一米，固定在可调节高度的支架上，火焰窜起半米高，发出“噼啪”的声响，灼热的气息即使在观众席后排也能隐约感受到。

　　现场的欢呼声瞬间拔高，孩子们兴奋地站起来，家长们纷纷举着手机拍照录像，闪光灯此起彼伏。

　　墨白的眼光却紧紧盯着雄狮的动作，它的身体绷得更紧了，呼吸有些急促，胸廓快速起伏，鼻子微微抽动，显然对火焰的气味和温度格外敏感。

　　野生狮子天性畏惧火焰，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而马戏团的训练，本质上就是违背天性的强迫。

　　“跳！”

　　王师傅一声大喝，同时用长棍的金属环轻轻抽打了一下雄狮的臀部。

　　雄狮猛地往前一蹿，鬃毛被气流吹得向后扬起，勉强越过了第一个火圈，落地时它踉跄了一下，前爪在地毯上滑了半尺，差点摔倒。

　　观众席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王师傅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又吹了一声哨子，示意助手将第二个火圈调高了二十厘米。

　　墨白皱了皱眉，手指在相机上快速操作，将雄狮踉跄的瞬间、臀部被抽打后泛红的皮肤，还有王师傅手中长棍的特写一一拍下来。

　　第二个火圈的高度明显超出了雄狮的舒适跳跃范围，王师傅再次发出指令，雄狮却站在原地不动，只是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抗拒。

　　王师傅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雄狮身边，用长棍的金属环狠狠砸了一下雄狮的后背，呵斥着雄狮。

　　“没用的东西！快点！”

　　金属环砸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雄狮猛地转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凶狠，鬃毛也竖了起来，露出尖锐的牙齿。

　　但它只是低吼了几声，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显然长期的驯化让它对驯兽师充满了畏惧，它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再次起跳，前爪抓住火圈边缘，硬生生撑着身体翻了过去，后爪不小心擦到了火焰，冒出一缕青烟。

　　“嗷——”

　　雄狮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低吼，落地后不停地舔舐着被烫伤的后爪，眼神里的烦躁更甚。

　　观众席上有些家长察觉到了不对劲，低声议论起来。

　　“这狮子好像不太情愿啊？”“刚才是不是被火烧到了？”

　　但很快，主持人的声音就盖过了这些议论，他热情地介绍着下一个表演项目，试图将观众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到“惊险刺激”的表演上。

　　墨白放下相机，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同时快速编辑了一条文字。

　　“渝城城市体育中心‘环球奇境’马戏团，雄狮出现明显应激反应，驯兽师使用带金属环的长棍抽打动物，表演台防护仅为一米二钢化玻璃，存在严重安全隐患。”

　　他将文字发给了本地的动物保护组织联系人，又附上了几张刚拍摄的特写照片，然后将手机塞回口袋，重新举起了相机。

　　“希望不会出事吧，希望还来得及。”

　　墨白小声说着，眼中的担忧越来越重。

　　接下来的障碍跳表演更加不顺利，雄狮的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被烫伤的后爪落地时总是小心翼翼，好几次差点撞到障碍栏。

　　王师傅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抽打雄狮的次数越来越多，呵斥声也越来越响，雄狮的情绪也越来越不稳定，它的瞳孔缩成了细线，耳朵紧紧贴在头上，喉咙里的低吼从未停止，每一次被抽打，身上的肌肉就会紧绷一次，像是一张即将拉满的弓。

　　墨白的心跳渐渐加快，他可太熟悉这个情况了，接触过动物园的圈养动物，也跟踪拍摄过野生哺乳动物，他太清楚这种状态意味着什么。

　　这是动物即将进入应激爆发的前兆，一旦超过临界点，长期被压制的野性就会彻底失控，而周围密集的人群、嘈杂的声音、刺眼的灯光，都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墨白再次拿出手机，想要拨打电话来投诉马戏团的动物虐待行为，手指刚按到拨号键，意外就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