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前路何所向
天光,终于艰难地刺破了铅灰色云层的封锁,将苍白而冷淡的光线,吝啬地洒向这片广袤荒凉的黑风原。
风势稍歇,但寒意更甚。裸露的岩石、枯萎的草茎、以及河床底部板结的泥土表面,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寒霜,在黯淡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干涸河床的狭窄缝隙内,光线晦暗。
林凡依旧保持着倚靠石壁的姿势,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所有的血色和生机都已流失殆尽。只有胸口那极其微弱的起伏,和手中紧握的、持续散发着清凉微光的“镇魂石”,证明他依旧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进行着无声而惨烈的拉锯。
“镇魂石”表面的光泽,似乎比昨夜更加晦暗内敛了些,不再有之前那种流转的微光,而是如同最深沉的黑曜石,将所有光线和波动都吸入其中,只余下那股恒定、冰冷、带着抚慰与“冻结”意味的清凉气息,源源不断地渗入林凡体内。
他的呼吸,缓慢而悠长,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力,每一次吐气都绵长到几乎停止。在这种奇异的、介于深度龟息与昏迷之间的状态中,他肉身的生机被压制到了最低,所有能量都被用于维持最基本的生命运转,以及对那残破神魂和经脉的最后固守。
这是一种近乎自毁的、饮鸩止渴般的疗伤方式。
但至少,暂时稳住了伤势,阻止了继续恶化。
韩立坐在缝隙口,背对着外面清冷的天光,面朝缝隙内的昏暗。
他已经结束了调息,体内的灵力恢复了八九成,经脉的酸胀感也基本消失。炼气二层巅峰的修为,甚至因昨夜生死搏杀的刺激和灵石的快速补充,而隐隐有了一丝松动,似乎触摸到了那层通往第三层的无形薄膜。
但他此刻的心思,并不在修炼突破上。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林凡那张苍白如纸、仿佛一触即碎的脸上,又掠过他手中那块愈发显得神秘莫测的“镇魂石”。
昨夜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青叶坊的鱼龙混杂,冷摊捡漏的“养脉丹”残篇,黄精草的交易,突如其来的截杀,电光石火的反击,林凡那诡异莫测、令神魂颤栗的手段,中年修士毙命时的空洞眼神,以及最后亡命奔逃的冰冷与决绝……
每一幕,都清晰如刻。
杀人,夺宝,逃亡。
这就是修仙界的日常吗?
与在神手谷时,那种被圈养、被算计、最终绝地反杀的压抑与爆发不同。昨夜,是真正的、赤裸裸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没有道理可讲,没有仁慈可言。实力,是唯一的通行证;警惕,是生存的必需品。
韩立缓缓握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力量。
他还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炼气二层,远远不够。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他需要更快地提升修为,掌握更厉害的法术,获得更强的法器、符箓,以及……更多的保命底牌。
目光再次扫过林凡手中的“镇魂石”。
这块石头……究竟是什么来历?墨居仁从何得来?它不仅能温养、稳固神魂,竟还能被林凡催动,发出那般诡异强大的神魂攻击?昨夜若非这石头,他们二人恐怕已凶多吉少。
林凡身上,究竟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他对墨居仁的了解,对修仙知识的掌握,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算计,以及这运用“镇魂石”的手段……绝不仅仅是一个“略通药理”、“被墨居仁培养的药童”所能解释。
韩立心中忌惮更深。
但他也清楚,至少在目前,林凡是他不可或缺的“同伴”。无论是其“见识”,还是其“手段”,都对他们在这陌生而危险的修仙界生存,有着巨大的价值。更何况,他们还共同拥有墨居仁的秘密,共同承受着“蚀心散”的威胁。
这脆弱的同盟,还必须维持下去。
至少,在找到解决“蚀心散”和治愈林凡伤势的方法之前。
那么,接下来,该去哪里?
韩立从怀中,取出了那枚从中年修士储物袋中得到的白色玉简,再次将神识沉入其中。
残缺的地图,红色的骷髅标记,“古修洞府疑似地,险,慎入”的字样,以及那些标注着“瘴”、“兽”、“禁”的危险区域。
古修洞府……
诱惑巨大。
但风险更大。
以他们现在的实力,去探索一处连地图都残缺不全、标注着“险”字的古修洞府,无异于自寻死路。这地图,或许可以留待将来,实力足够时,再做打算。
那么,眼下最实际的选择……
韩立收起白色玉简,又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了另一枚青色的玉简——那是从墨居仁那里得来的、记载了低阶法术的那一枚。
他的神识,扫过玉简中记载的几种法术。
“御风诀”、“控物术”、“天眼术”、“匿身术”、“火弹术”、“冰锥术”……
这些法术,他大多已初步掌握,但远未到精深纯熟的地步。尤其是“火弹术”和“冰锥术”,威力有限,消耗却不小。昨夜对付那中年修士,若非“金刚符”和林凡的辅助,单凭他自己的法术,恐怕难以迅速取胜。
他需要更强大的攻击手段,更有效的防御能力,以及……更快的逃遁速度。
然而,墨居仁留下的玉简中,只有这些最基础的法术。更高深的,或许在那枚无法读取的白色玉简中,或许……需要从别处获取。
资源,功法,法术,丹药,信息……
一切都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和获取的渠道。
韩立的目光,投向缝隙外,那荒凉的天际。
客栈中,那两个行商老者的交谈,再次浮现在耳边。
“……太南山……宗门收徒……杂役弟子……”
太南山。
一个似乎有正规修仙宗门存在的地方。
杂役弟子,地位低下,但至少有了一个“身份”,一个相对安全的容身之所,一个或许能接触到更多修仙资源、获取功法丹药、乃至打探“蚀心散”和疗伤丹药信息的机会。
而且,听那行商的语气,“太南山”似乎并非遥不可及,就在岚州南面,属于“南边”的范畴。
这或许,是目前最可行的一条路了。
韩立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林凡。
林凡依旧沉浸在那种深沉的、借助“镇魂石”的调息状态中,对外界毫无反应。
韩立知道,林凡的伤势,非寻常丹药可治。那“养脉丹”残篇指明了方向,但补全丹方、寻找主材、乃至炼制,都非易事。或许,只有加入宗门,借助宗门的力量,才有希望。
而且,林凡的“见识”和“手段”,在宗门考核中,或许也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只是……以林凡现在这奄奄一息的状态,能否支撑到太南山?又能否通过宗门的考核?
韩立眉头微蹙。
但很快,他又舒展开。
无论如何,总比留在这荒原等死,或者漫无目的地流浪要强。
去太南山,是眼下唯一清晰、且似乎可行的目标。
剩下的,就是如何安全抵达,以及做好应对宗门考核的准备。
韩立开始默默计算。
从目前的位置(岚州城东北黑风原外围)到太南山,按照那行商隐约提及的方向和距离,如果顺利的话,全速赶路,大概需要十天到半个月。前提是,不遇到大的危险,不绕太多远路。
他们需要一份更详细的地图。
需要准备足够的干粮和清水。
需要规划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避开已知的危险区域,黑风原深处,以及其他可能有强大妖兽或劫修出没的地方。
韩立的“御风诀”已颇为纯熟,长途赶路速度不慢。但带着昏迷的林凡,是个大问题。背着一个人,速度、灵活性和灵力消耗都会大增。
或许……可以制作一个简单的担架,或者想办法弄一辆车?
韩立摇了摇头。在荒原中,车辆难以通行。担架也需要人力拖拽,并不比背着省力多少。
只能靠自己了。
好在,他现在是炼气二层巅峰,体力、耐力、灵力都远超常人。只要规划好路线,注意休息和恢复,应该能支撑下来。
至于宗门的考核……韩立心中没底。他对所谓的“灵根”、“资质”测试一无所知。墨居仁说他“资质尚可”,但具体如何,不得而知。林凡的“资质”,恐怕更因伤势而难以体现。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当务之急,是先让林凡醒过来,至少恢复部分行动能力,然后立刻离开这片区域,向着太南山方向进发。
韩立不再犹豫。
他站起身,走到缝隙外,仔细感知了一下四周。
荒原寂静,只有风声。远处天际,阴云低垂,似乎又有雨雪将至。
他回到缝隙内,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三粒“黄龙丹”,倒出一粒,来到林凡身边。
“林师兄。”韩立低声呼唤,同时将一丝微弱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向林凡手腕,试图刺激他的意识。
林凡的眉头,似乎几不可查地蹙动了一下。
他紧闭的眼睑,颤动了几下,终于,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丝缝隙。
眸中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仿佛灵魂已飘离了躯体。但至少,他“醒”了。
“服下。”韩立将那颗“黄龙丹”递到林凡唇边。
林凡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极其艰难地,微微张口。
韩立将丹药送入他口中,又取来水囊,喂他喝了一小口清水。
丹药入腹,药力化开。林凡苍白的脸上,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正常的红晕,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灰败掩盖。他闭上眼,胸膛的起伏似乎稍稍明显了一些,但依旧虚弱。
“我们得离开这里。”韩立低声道,语气平静而坚定,“去太南山。那里有宗门,或许能治好你的伤,也能找到解除‘蚀心散’的办法。”
林凡没有睁眼,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但韩立看到了。
他同意了。
或者说,他此刻的状态,已无法做出更多思考,只能听从韩立的安排。
韩立不再多言。
他将剩下的干粮和清水收拾好,又将那块“镇魂石”小心地塞回林凡紧握的手中,感受着那石头传来的、似乎比刚才又微弱了一分的清凉波动。
然后,他弯下腰,将林凡背起,用那件灰扑扑的长衫将他仔细绑缚在自己背上,确保稳固。
林凡的身体,比昨夜似乎更轻了,仿佛只剩下一具空壳。但他的头,无力地靠在韩立肩头,那微弱却依旧存在的呼吸,拂在颈侧,带来冰凉的触感。
韩立深吸一口荒原清冷而凛冽的空气,最后看了一眼这处给予他们短暂庇护的干涸河床缝隙。
然后,他转身。
脚下“御风诀”悄然运转,身形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影子,背着重伤昏迷的同伴,跃上河床,辨明方向,向着东南——太南山的大致方位,迈开了坚定的步伐。
荒原的风,再次呼啸起来,卷起沙尘,模糊了远去的背影。
前路,依然漫长,凶吉未卜。
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太南山。
仙缘,或牢笼?
唯有去了,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