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既下，便再无丝毫犹豫。

　　黑暗，成为了此刻唯一的盟友，也是最大的障碍。

　　韩立最后看了一眼那棵给予短暂庇护的古树，以及更远处、已彻底被夜幕吞没的山洞方向。

　　那里曾是他们逃离神手谷后，第一个喘息之地，也是获得《长春功》与修仙资源、奠定初步同盟的起点。

　　如今，却不得不弃之如敝履，头也不回地没入更深的危险之中。

　　他深吸一口山林间冰冷潮湿、带着淡淡焦火与血腥气的夜风，将胸中最后一点对“安稳”的眷恋驱散。

　　架稳林凡虚软无力的身体，韩立辨明方向，脚下步伐陡然一变。

　　不再是之前小心翼翼、近乎拖行的缓慢挪动。

　　“罗烟步”的精髓，在这一刻被他催发到极致。

　　身形骤然变得飘忽、轻盈，如同失去了重量，又似一缕贴着地面急速流动的薄烟。

　　每一步踏出，都精准地落在厚实的腐叶、裸露的树根、或者较为平坦的石块上，发出最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沙沙”声。

　　他不再是“走”，而是在“滑行”，在林木的阴影与地形的起伏间，寻找着最隐蔽、最便捷的通道，向着东南方向，七玄门势力范围的边缘，急速潜行。

　　林凡几乎将全部重量都交给了韩立，自己只勉强维持着意识的清醒，与最基本的身体平衡。

　　他紧闭双眼，并非昏迷，而是将全部残存的心神，都沉入了另一种“观察”。

　　不是用眼。

　　是用“神”，用那因“镇魂石”而勉强稳固、又因伤势而异常敏感的、残破的神识。

　　他将这缕微弱的神识，如同最纤细的蛛丝，最大程度地铺展向周围，尤其是前方与侧翼的黑暗。

　　不追求距离，只求“清晰”与“预警”。

　　感知空气中，是否有异常的气流扰动（大队人马行进）。

　　感知风中，是否带来了陌生的汗味、血腥味、或金属的冷冽气息。

　　感知地面，是否有不属于自然节奏的、轻微的震动传来。

　　更重要的，是感知那些代表生命气血的“光团”——“天眼术”的另一种运用，在他强大的神识基础下，哪怕不刻意运转灵力于双目，也能模糊感应到附近较大、较强的气血波动。

　　这对他负担极重，每一次神识的外放与感知，都如同用烧红的铁丝刮擦灵魂，带来阵阵眩晕与刺痛。

　　但他死死忍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眉心因极度痛苦而无法抑制的细微抽搐。

　　“左前，三十丈，坡下，五人，气血旺盛，移动较快，呈搜索队形。”

　　嘶哑到几乎无法辨别的气音，突然在韩立耳边响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艰涩。

　　韩立身形骤然一折，毫无征兆地向右侧一片茂密的、挂着枯藤的灌木丛滑去，同时将“罗烟步”的轻灵催到极致，足尖在几处凸起的石头上连点，如同夜鸟投林，悄无声息地没入灌木深处，与林凡一同紧贴在一处凹陷的石壁下，屏息凝神。

　　几乎就在他们藏好的下一刻。

　　左侧坡下的林间，传来清晰的、刻意压制却仍显杂乱的脚步声，以及低低的交谈。

　　“……这边搜过了，没有。”

　　“去前面山坳看看，长老说可能有溃兵往那边跑了。”

　　“妈的，这黑灯瞎火的……”

　　五个暗红色的、代表精锐武者的气血光团，在林凡的神识感知中清晰可见，从他们左前方约二十余丈外快速掠过，径直向着东南方向奔去，对近在咫尺的灌木丛与石壁凹陷，毫无所觉。

　　韩立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中，又静待了数息，才缓缓吐气。

　　好险。

　　若不是林凡提前预警，他们很可能会与这队搜索人马迎头撞上。

　　“继续，偏右，绕开他们路线。”林凡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微弱了，仿佛随时会断掉。

　　韩立心中一凛，知道这种预警对林凡消耗巨大。他不再耽搁，架起林凡，再次动身，方向微微偏右，试图绕开那队人马行进的方向。

　　然而，这片靠近战场的山林，此刻已如同张开的蛛网，危机四伏。

　　仅仅前行了不到一里。

　　“正前，林隙开阔地边缘，七人，潜伏，气血凝而不发，有弓弩。”

　　林凡的预警再次传来，这一次，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颤抖。

　　韩立瞳孔骤缩。

　　弓弩！在黑暗中，这玩意儿比刀剑可怕十倍！

　　他毫不犹豫，再次变向，不是向左向右，而是猛地压低身形，几乎是贴着地面，向着一处地势更低、乱石堆积、植被异常茂密的沟壑滑去。

　　“罗烟步”被他运用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身形在乱石与荆棘间诡异扭动，竟硬生生挤出了一条通道，钻进了沟壑底部一处被几块巨大崩落岩石半掩的狭小缝隙里。

　　缝隙内阴暗潮湿，散发着浓重的土腥和腐殖质气味，勉强能容两人蜷缩。

　　就在他们躲入缝隙的下一刻。

　　“咻——噗！”

　　一支漆黑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他们刚才准备经过的那片林隙开阔地边缘某处阴影中射出，狠狠地钉在了数十步外一株大树的树干上，箭尾兀自震颤不休。

　　紧接着，几个敏捷的身影从阴影中跃出，手持弩机或钢刀，警惕地扫视着弩箭射向的方位，以及周围可能藏人的草丛、石堆。

　　是埋伏的暗哨！或者巡夜的猎杀小队！

　　韩立藏在岩石缝隙中，透过狭窄的缝隙，能看到外面晃动的人影和冰冷的兵刃反光。

　　他紧紧捂住口鼻，连心跳都强行压抑到最低，握着匕首的手，掌心冰冷。

　　林凡靠在他身上，身体因虚弱和痛苦而微微痉挛，但那双眼睛，在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星光下，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外面那些身影的动向。

　　时间，在极度紧张与压抑中，缓慢爬行。

　　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外面的暗哨搜索了片刻，似乎没有发现异常，又低声交谈了几句，重新隐入了黑暗之中，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并未远离。

　　韩立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林凡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外面的人似乎已经退开一段距离，但并未完全离开，可能仍在附近潜伏。

　　不能从这里走了。

　　韩立心念电转，观察着缝隙内部。

　　缝隙不深，但似乎并非完全封闭，尽头处隐约有极其微弱的空气流动，带着更浓郁的湿气和泥土味。

　　后面可能有路？或许是山体内部的裂缝，或者通往地下水脉的孔洞？

　　无论如何，留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

　　他咬了咬牙，用眼神示意林凡，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以匕首和双手，向着缝隙更深处，那有空气流动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挖掘、挪动。

　　泥土和碎石簌簌落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但在外面风声和林木摇摆的噪音掩护下，并不明显。

　　林凡也勉力配合，用还能动的手，帮忙扒开一些松软的浮土。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对体力和耐心都是巨大的考验。

　　韩立的双手很快就被粗糙的石块和泥土磨破，火辣辣地疼。

　　但他不管不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挖出去！离开这个即将被发现的绝地！

　　不知挖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尺，或许有数丈。

　　前方的阻力突然一轻，一股更加明显、带着草木清冽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

　　通了！

　　韩立精神一振，手下加快，很快挖开了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孔洞。

　　外面，依旧是山林，但地势似乎更低，植被更加茂密，而且，听不到任何额外的人声。

　　他先小心地探出头，以“天眼术”快速扫视四周。

　　没有异常气血光团，没有埋伏的迹象。

　　这里似乎是一处被茂密藤蔓和灌木完全遮掩的山体裂缝出口，极其隐蔽。

　　韩立心中稍安，先自己钻了出去，然后回身，小心翼翼地将几乎虚脱的林凡，从那个狭窄的孔洞里拖了出来。

　　重新接触到相对“开阔”的空间和新鲜的空气，两人都忍不住大口喘息了几下，尽管冰冷的空气刺激得肺部生疼。

　　韩立来不及休息，再次架起林凡，辨认了一下方向（依旧是东南偏东），继续在黑暗的密林中穿行。

　　有了方才两次险死还生的经历，韩立更加谨慎，将“罗烟步”与“天眼术”结合运用到了极致，如同真正的夜行鬼魅，在林木与阴影中穿梭，避开一切可能的光亮与开阔地。

　　林凡也强撑着，不时以微弱神识预警。

　　就这样，在黑暗、寒冷、恐惧与高度紧张中，两人一路有惊无险，又避开了两小股似乎是溃兵组合的散乱队伍，以及一队沿着山脊行进的、举着火把的野狼帮巡山队。

　　当天边终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青色，深邃的夜幕开始缓缓褪色时。

　　韩立带着林凡，终于穿过最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处被三面陡峭山崖环抱的、面积不大的隐蔽山坳。

　　山坳中草木葱茏，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崖壁缝隙渗出，潺潺流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微光中，闪烁着碎银般的光泽。

　　更重要的是，山坳入口被几块巨大的、仿佛从天而降的崩塌山石和茂密的古藤自然遮挡，从外面极难发现。

　　而山坳内，除了溪流鸟鸣，一片寂静，没有丝毫人迹。

　　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韩立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

　　他架着林凡，艰难地挪到山坳最深处，一处背风、干燥、且被茂密灌木丛半遮掩的岩壁下。

　　将林凡小心地放下，让他靠坐在岩壁上。

　　韩立自己也一屁股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只觉浑身酸软无力，双手火辣辣地疼，灵力与心神都消耗到了极限。

　　天边，那一线青白色的光，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扩大，驱散着沉重的黑暗。

　　漫长、危险、近乎透支的一夜亡命奔逃，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他们离开了那片即将被战火彻底吞噬的山林，来到了七玄门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

　　然而，韩立心中清楚，危机远未解除。

　　这里只是暂时的避风港。

　　天亮之后，搜捕不会停止，而他们，还需要继续前进，寻找真正能安身立命、甚至解决“蚀心散”与修炼资源的地方。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至少，他们熬过了最危险的第一夜，在这黎明的微光中，获得了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韩立转头，看向身旁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昏迷过去的林凡。

　　这一夜，若非林凡那一次次精准到可怕的预警，他们早已死过不知多少次。

　　这个重伤垂死的“师兄”，其价值，远不止于“药理知识”和“功法理解”。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长春功》，握紧一块下品灵石，争分夺秒地恢复着几乎枯竭的灵力。

　　必须尽快恢复。

　　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