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洗不掉的罪
两人走出时装店时,外边的清理工作已接近尾声。
橙色的家伙们效率挺高的,正在运走最后一具尸体,另一些人则用高压水枪冲刷着地面,血水汇入下水道,很快,瓷砖就恢复了原先的光洁。若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血水与消毒液混合的淡淡气味,方才那场屠杀就仿佛从未发生过。
这时候,几个黑衣服的人向他们靠近了过来。
“Ms.Tan,看来我们这次短暂的相聚要结束了。”诺转过身,对檀露说道。
“呃?肿么了?”檀露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问。
两名黑衣人上前,一左一右将诺控制住,“收容对象N/A-018,本次任务结束,你的临时外出许可已被撤销,请立刻和我们返回。”说着,就要给诺戴上手铐脚镣和防咬口罩。
“住手,”一声喝止住了他们,众人一看,是林亦远。
他快步走近,摆了摆手。“不必上拘束装置了,直接带他走就好。”
得到林亦远的命令,黑衣人收起了拘束用具,钳制诺用的力气却未减轻半分。诺似乎对此毫不在意,甚至懒得看周围人一眼,而是将那双淡粉色的眼眸平静地投向檀露。
“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诺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微笑,“Ms.Tan,我们很快还会再见的。在你选择的那条路上。”
他话刚说完,就被黑衣人带走了。
两人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林医生,那些是什么人?”檀露好奇地问道。
“他们是收容课,”林亦远镜片后的眼神变得复杂,“负责收容和管理那些能力危险、精神状态不稳定的零号患者。这些人不适合在社会上自由活动,但对拉克兰政府而言,又是极其重要的资产,因此他们时刻都被置于严密的监视之下。”
檀露随即一想,倒也是。就方才诺的表现来看,不仅能力强大,危险,言行举止间更透着几分心理变态的样子。这样的人,确实需要被严密监视起来。
“拉克兰政府内部有一套根据针对人类社会威胁及危险程度评估的体系,”林亦远继续说道,“这套评估体系同样适用于零号患者。”
“危险等级?”
“没错,”林亦远推了推眼镜,开始科普起来,“我们将所有对人类社会秩序构成威胁的活动以及实体,由低到高,划分为F、E、D、C、B、A、S,七个主要等级。”
他竖起七根手指。
“Level F,F代表Fringe,边缘级;主要是普通公民的日常不规范行为,比如乱扔垃圾、随地吐痰、在公共区域吸烟等。”
“Level E,E代表Erratic,偶发级;这类等级事件,指的是那些独立的、偶发性的日常激情事件,像街头斗殴、高空抛物、小偷小摸等。”
“Level D,D代表Destabilizing,动荡级;从D级开始的事件往往会引发局部社会动荡,通常需要动用军警力量进行干预。包括像有组织的团伙抢劫、非法游行集会、大规模走私活动等。就像此前在你们学校出现的那名抑郁症零号患者,内部对他以及那次事件的评级就是D。”
“Level C,C代表Crisis,危机级;能够引发大规模社会恐慌的严重公共安全事件,典型的有像校园枪击案、人体炸弹恐怖袭击、重大化学品泄漏事故等。”
“Level B,B代表Blight,凋零级;这类事件的影响范围已上升到一座城市或是一个地区,乃至全世界,往往能造成持续性的严重后果,比如流行瘟疫、局部的武装冲突、全球金融风暴等。”
“Level A,A代表Apocalyptic,天启级;《圣经》中天启级别的灾难,包括我之前和你提及的,一旦事态失控,军方将会执行的核打击。此外,像大规模战争、超自然灾害等毁灭性事件,同样属于这一等级的范畴。”
“至于最严重的Level S,S代表Singularity,意为奇点的意思;这个等级的事件一旦发生,威胁的将是整个人类文明的存续。在系统的数据库中,从未有过此类事件的记录。如果真的出现,那恐怕意味着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或是更加不可想象的灾难。”
“那、那些能够无限分裂的零号患者呢?”檀露听得脊背发凉,他立刻想到了引发今天这场骚乱的那个OL,“他们难道不属于S级吗?”
“不,他们的级别是N/A,无法评定级。”
“无法评定?”
“是的,Not Applicable。”林亦远解释道,“无限分裂只是我们根据监控画面中患者的表现推测出的结论,缺乏进一步的证据支撑。况且,其危害并非源于患者的主观恶意,因此,上级对此次事件及这批人格分裂症患者,暂时给出了N/A的评级。”
“那诺呢?”檀露忽然想到了那个白发少年,“他是什么级别的零号患者?”
“诺也是N/A级的零号患者。”
“那我呢?”檀露指了指自己。
“你吗?”林亦远微笑着拍了拍他的头,“我们还未对你进行正式评估。如果由我来评,大概是F吧。”
听到这个评价,檀露有些不开心,撇了撇嘴,不过转念一想,这是件好事啊,至少不必担心被抓去切除额前叶,或是沦为哪个秘密部门的实验品。
“组织有规定,”林亦远接着说道,“能够进入我们特别行动课的,都是些危险程度较低、精神状态较稳定的零号患者,通常来说,我们能接收的最高等级就是B级。”
就在此时,一个身穿橙色防护服的人跑了过来,向林亦远敬了个礼,“报告林课长,现场已清理完毕。”
“好了,这里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林亦远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我会安排人送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这几天暂时不用回学校了,我会帮你请好假。”
说着,将自己的黑色西服脱下,披在檀露身上,遮住了外套上的那些血迹。
“走吧,”林亦远态度温和地说,“今天你表现很好,回去之后洗个热水澡,早点上床休息。”
得知事情算是告一段落,檀露全身反而有种说不清、难以言喻的疲惫泛起,之前那阵被紧张和恐惧吊起的兴奋劲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作声,只是默默地跟在林亦远身后。
林亦远为檀露安排的是一辆丰田考斯特,宽敞的车厢内,除了司机,只有他一个人。
“对了,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的保密条约,”上车前,林亦远对檀露说道,“不过还是要提醒一下,关于今天发生的一切,包括诺的存在,都属于政府机密。我不希望你向无关的人透露,明白吗?”
檀露沉默地点了点头。
窗外,城市的霓虹如流光般向后飞速倒退,檀露将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出神地看着这片斑斓迷离的夜景。
和女神夕织夜约会、卷入灭世危机、城市差点被核弹轰炸、目睹一场血腥屠杀、最后......亲手杀死了一名孕妇......
是的,这一切,荒诞、疯狂、连小说都不敢杜撰的离奇情节,发生在了同一天内。
呵,我的今天。
考斯特在檀露家楼前停稳。
檀露将林亦远的西服外套脱下,留在了座椅上。
回到家中,一如既往,空无一人。
空旷的玄关,漆黑的客厅,迎接他的,依然是那份孤寂。
檀露懒得开灯,凭着熟悉的记忆摸黑走进了浴室,将那些染血的衣裤随手丢弃在瓷砖上,伸手将热水阀门拧到最大。
滚烫的热水当头浇下,几乎要将皮肤烫伤。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痛楚一般,任由水流冲刷着身体,同时发疯似的用沐浴露揉搓着每一寸肌肤,直到皮肤被搓得通红,甚至有些破皮,可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罪恶感,却似乎无论如此都无法洗涤。
他忽然想起一篇很早以前,在发廊等待剪头发时,看过的一篇《知音》文章。故事里,一个女人为了报复出轨的丈夫,在公园里,用三十块将自己的身体出卖给了一个老头,回到家后,她疯了魔似地用钢丝球和消毒液,一遍遍搓洗着自己的身体。
那篇文章的后续,檀露已经记不太清了。只依稀记得,女人最后似乎是疯了,又好像是和丈夫离了婚,独自远走他乡。
但那个用钢丝球搓洗身体的画面,却像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此刻,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女人。
不,他比那个女人更肮脏。她污秽的只是肉体,而自己污秽的,是灵魂。
檀露俯下身,从地上凌乱的衣物里,翻出了手机和夕织夜送他的那枚银质蝴蝶胸针。
黑暗里,屏幕亮起,幽幽的光映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像一抹鬼火。
指尖不住颤抖,点开了那个备注为“小夜”的联系人。
对话框里空空如也。
他想打些什么。
【对不起】
他打了三个字,又飞快地删掉。
【今天,我杀了人】
删掉。
【我好想你】
删掉。
最终,屏幕黯淡下去,他什么也没能发出,只是攥紧了那枚蝴蝶胸针,紧紧地贴在了胸口。
闭上眼,夕织夜那美丽的笑靥不由自主地浮现,那么温暖,那么遥远。
“小夜......”
檀露细细声呼唤起夕织夜的名字,恍若寒夜中卖火柴的小女孩,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最后,他无力地倚着冰冷的墙壁滑落,将头深埋进双膝之间,发出了压抑、幼兽般的呜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