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狭路逢溃兵
黎明的微光,吝啬地渗入这处三面环崖的山坳,将弥漫的晨雾染成灰蒙蒙的色调,也给嶙峋的山石和葱茏的草木,勾勒出模糊的、湿漉漉的轮廓。
溪水潺潺,声音在寂静的山坳中被放大,带着一种与世隔绝般的清冷。
韩立背靠着一块沁凉潮湿的岩石,盘膝而坐,双目微阖,掌心一块下品灵石的光芒,正随着他绵长的呼吸,极其缓慢地黯淡下去。
整整一夜的亡命奔逃,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对灵力、体力、心神的消耗,都达到了一个极限。此刻,这山坳中相对的安全与宁静,以及灵石中精纯温和的灵气,如同久旱后的甘霖,滋养着他近乎干涸的经脉与疲惫不堪的神魂。
《长春功》缓缓运转,淡青色的灵力在丹田气旋中流转,修复着因强行施展、逆冲“火弹术”而留下的细微灼伤,也补充着近乎见底的灵力储备。
他需要尽快恢复。
天已亮,黑暗的掩护正在褪去。这处山坳虽隐蔽,但绝非久留之地。必须赶在追兵或搜山队伍发现之前,离开这里,继续向着七玄门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移动。
对面,林凡也靠坐在岩壁下,脸色比昨夜更加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他手中同样握着一块下品灵石,但灵石的光芒黯淡得极其缓慢,显然,他那残破的经脉,连吸收灵气都变得异常艰难。
他闭着眼,眉心因痛苦而紧蹙,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极力调息,又仿佛只是在忍受着无边无际的虚弱与痛楚。
一夜惊魂,对他的负担,远比韩立更重。那一次次以残破神识预警,几乎是在燃烧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灵魂之火。
山洞中,只有溪水流动的潺潺声,和两人压抑而轻微的呼吸。
然而,这片得来不易的短暂宁静,并未能持续太久。
“沙……沙沙……”
一阵不同于溪水流动、也不同于风吹草木的、迟缓而拖沓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疲惫的喘息,还有低低的、带着痛苦与怨毒的咒骂声,忽然从山坳入口处,那几块巨大崩石与古藤交错的缝隙外,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韩立骤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掌心灵石瞬间收入怀中,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微微绷紧,目光如电,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林凡也猛地睁开了眼睛,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眸,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同样望向了山坳入口。
有人来了!
而且,听这脚步声的杂乱与喘息声的粗重,来人状态似乎并不好,很可能是……溃兵!
脚步声越来越近,咒骂声也清晰起来。
“……操他娘的野狼帮……追得真紧……”
“王老五……怕是折了……”
“少废话……找个地方……歇歇脚……老子走不动了……”
“这鬼地方……连个鸟蛋都没有……”
声音嘶哑,充满了败亡后的戾气与穷途末路的疯狂。
紧接着,山坳入口那茂密的古藤,被一只沾满泥污和暗红血渍、骨节粗大的手,粗暴地拨开。
三个身影,踉踉跄跄地挤了进来。
是三个穿着七玄门外门弟子服饰的汉子,但此刻那身灰布劲装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污泥、草屑和早已发黑的血迹。其中一人头上胡乱缠着浸透血污的布条,另一人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经折断,只用一根树枝和布条草草固定。还有一人看起来伤势最轻,但眼中凶光最盛,手里提着一把缺口卷刃的钢刀,警惕地扫视着山坳内部。
三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惊惧,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野兽般的狰狞。
他们的目光,几乎在进入山坳的瞬间,就落在了溪水边、岩壁下,那两个同样衣衫褴褛、看起来比他们更加狼狈不堪的少年身上。
韩立和林凡。
一个盘膝而坐,脸色冷峻,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一个靠壁喘息,面无人色,仿佛随时会断气,但那双眼睛,却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
短暂的死寂。
山坳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溪水的潺潺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那三个溃兵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这隐蔽的山坳中居然已经有人,而且还是两个半大少年。
但随即,他们眼中疲惫与惊惧的神色,迅速被一种混合了贪婪、残忍与暴戾的凶光所取代。
尤其是那个提刀、伤势最轻的汉子,目光如同刮骨钢刀,在韩立和林凡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韩立腰间那鼓鼓囊囊、似乎塞着东西的衣襟,以及林凡手中那块虽然黯淡、却明显不是凡物的“石头”(下品灵石)时,眼中贪婪之色大盛。
“嘿嘿……”提刀汉子咧开干裂出血的嘴唇,发出一声夜枭般的低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没想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能撞见两只……肥羊?”
他拖着钢刀,刀尖在溪边的鹅卵石上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步一步,向着韩立和林凡逼近。
另外两个受伤的溃兵,也强打精神,眼中凶光闪烁,一人捡起地上一块趁手的石块,另一人拔出了腰间一把短匕,呈扇形,隐隐封住了韩立二人可能逃窜的方向。
他们的意图,不言而喻。
劫掠。
杀人。
在这远离战场、无人知晓的荒僻山坳,解决掉两个看起来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年,夺走他们身上可能值钱的东西,或许还能逼问出附近是否还有其他藏身之处或财物。
对于刚刚经历惨败、朝不保夕的溃兵来说,这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发泄与求生方式。
韩立缓缓站起了身。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山岳般的沉稳。
他挡在了林凡身前,目光平静地看着步步逼近的三个溃兵,心中却无多少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
他知道,这一战,避无可避。
言语无用,求饶更是找死。
唯有……杀!
“小子,识相的,把身上值钱的东西,还有干粮清水,统统交出来!”提刀汉子在距离韩立约莫两丈处停下,钢刀斜指,狞笑道,“爷们心情好,或许能饶你们两条小命,滚出这山坳!”
他嘴上说着饶命,眼中那赤裸裸的杀意,却丝毫没有掩饰。
另外两人也逼得更近,脸上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容。
韩立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吸了一口气。
体内,《长春功》悄然运转,丹田中那恢复了大半的淡青色灵力,开始沿着特定的、炙热的经脉路线,急速流转、转化。
同时,他脚下步伐微微调整,重心下沉,摆出了“象甲功”的起手式,一股沉稳如山、却又隐含爆发力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咦?练家子?”提刀汉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即被更浓的不屑取代,“毛都没长齐,也敢在爷爷面前摆架子?找死!”
他失去了耐心,眼中凶光爆射,厉喝一声:“做了他们!”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发动!
手中钢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带着破风声,直奔韩立面门劈来!虽然招式因疲惫而有些走形,但力道狠辣,速度不慢,显然是见过血的亡命之徒。
另外两人也几乎同时扑上!持石块者狠狠砸向韩立侧肋,持匕首者则阴毒地刺向韩立下腹!
三人配合虽不算默契,但同时发难,封死了韩立左右闪避的空间,更要兼顾上下,威胁不小!
若是数月前的韩立,仅凭“象甲功”和粗浅武技,面对三个亡命溃兵的围攻,恐怕凶多吉少。
但如今——
韩立眼中寒芒一闪,脚下“罗烟步”骤然发动!
身形如同鬼魅,在间不容发之际,向左滑出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当头劈来的钢刀,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格挡,而是一把抓住了侧面砸来的那截手腕!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持石块溃兵惨叫一声,手腕已被韩立蕴含“象甲功”巨力的五指,生生捏碎!石块脱手飞出。
而韩立借这一抓之力,身体如同陀螺般猛地一旋,右脚如同钢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扫在持匕首刺向他下腹的那名溃兵小腿胫骨上!
“砰!”
又是一声闷响夹杂着骨裂声!
那溃兵惨嚎着向前扑倒,手中匕首脱手,抱着扭曲变形的小腿在地上翻滚哀嚎。
电光石火间,两名溃兵重伤失去战斗力!
然而,那提刀汉子的反应也是极快,一刀劈空,毫不停留,刀势一转,化劈为削,拦腰斩向刚刚旋身踢倒一人的韩立!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正是韩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韩立刚刚施展“罗烟步”和连续重击,气息微微一滞,眼看那冰冷刀锋已及腰间!
避,已来不及!
硬挡?血肉之躯,如何抵挡锋锐钢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微不可查的、极其尖锐的破空声,自韩立身后响起!
不是箭矢,不是暗器。
是……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的溪边碎石!
碎石的速度快得惊人,如同被强弓硬弩射出,划出一道模糊的灰影,精准无比地,射向了提刀汉子握刀的右手手腕!
提刀汉子全部心神都放在韩立身上,哪料到这看似奄奄一息的另一个少年,竟能发出如此迅疾阴险的一击?
等他察觉时,碎石已到近前!
“噗!”
碎石深深嵌入了他的右手腕骨之中!
剧痛钻心!
提刀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握刀的五指瞬间失去力气,钢刀“当啷”一声,脱手掉落在地。
是林凡!
他靠在岩壁上,脸色惨白如鬼,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显然刚才那一下,耗尽了他最后一点能动用的、微弱的神识与灵力,强行施展“控物术”,催动碎石伤敌!
但这已足够!
韩立眼中厉色爆闪,趁着提刀汉子手腕受创、心神剧震、空门大开的刹那,脚下猛地一蹬,身体如出膛炮弹般撞入对方怀中!
右肘如同铁杵,狠狠顶在提刀汉子心窝!
“噗——!”
提刀汉子眼珠暴突,张口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离地倒飞出去一丈多远,重重摔在溪边乱石滩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只有鲜血从他身下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清澈的溪水。
生死,已在眨眼之间。
从溃兵发难,到三人先后重伤倒地、一人毙命,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两三息时间。
山坳内,只剩下两个断手断脚溃兵痛苦的呻吟与哀嚎,以及溪水冲刷血污的汩汩声。
浓烈的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与晨雾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韩立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右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沾着敌人的血迹。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林凡。
林凡靠着岩壁,身体因过度消耗与伤势反噬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每一次颤抖都牵动内腑,让他咳出更多的血沫,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濒死的青灰。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毙命的提刀汉子,以及另外两个失去战斗力的溃兵,眼中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一丝极力压抑的、对血腥的本能排斥。
韩立收回目光,走到那个手腕被捏碎、正抱着手腕哀嚎的溃兵面前。
那溃兵看到韩立走近,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挣扎着向后爬去,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求饶声。
韩立面无表情,抬起脚,对准他的咽喉,狠狠踩下。
“咔嚓。”
令人牙酸的脆响。
哀嚎声戛然而止。
他又走到那个小腿胫骨被踢断、正抱着断腿惨叫的溃兵面前。
同样,没有丝毫犹豫,一脚踏碎喉骨。
山坳内,彻底死寂。
只剩下韩立略微急促的呼吸,和林凡压抑不住的、痛苦的低咳。
韩立走到溪边,就着冰凉的溪水,仔细清洗着手上的血迹,又将脸上溅到的血点擦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做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
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极难察觉的波澜,暴露了他内心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终结他人的性命。
而且,是三个。
在神手谷杀墨居仁,是在绝境下的疯狂反击,是压抑到极致的爆发,感觉并不真切。
而刚才,是冷静的、你死我活的搏杀。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敌人倒下的姿态,鲜血喷涌的温度,生命流逝时眼中的恐惧与不甘……都无比真实,无比……冰冷。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恶心、空虚、以及某种更深沉东西的复杂情绪,在他心底翻涌。
但他强行压下了。
现在,不是沉浸情绪的时候。
他走回林凡身边,蹲下身,查看了一下林凡的状况。
更糟了。
方才强行催动“控物术”那一下,显然让林凡本就摇摇欲坠的伤势雪上加霜。
“还能走吗?”韩立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凡艰难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微弱的气音:“不……不行了……你……先走……”
韩立抿紧了嘴唇。
先走?
将重伤垂死、毫无自保之力的林凡留在这里,与杀了他何异?而且,方才若非林凡那关键一击,自己现在恐怕已是一具尸体。
他看了看山坳入口,又看了看地上三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此地,已不能再留。
血腥味会引来野兽,也可能引来其他搜山的人。
必须立刻离开。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因激战而有些紊乱的气血和灵力,再次将林凡架起。
“走。”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凡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任由韩立将他大半重量负担起来。
韩立架着林凡,最后看了一眼这处短暂歇脚、却又瞬间染血的山坳,以及那三具逐渐僵硬的尸体,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架着林凡,步履有些蹒跚,却异常坚定地,向着山坳另一侧,一处看似无法通行、但或许有缝隙可钻的崖壁藤蔓深处走去。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离这血腥之地,越远越好。
晨光,终于完全驱散了夜色,照亮了山峦,也照亮了山坳中,那三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溪边那一滩刺目的、正被流水缓缓稀释的暗红。
新的一天开始了。
带着血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