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归来的情报与抉择
韩立回到隐雾坊时,天色将明未明。
那是一天中最黑暗、也最寂静的时辰,连惯于在阴影中活动的虫豸似乎都陷入了沉睡。
坊市高耸的岩壁轮廓在深蓝天幕下如同蹲伏的巨兽,入口处那两盏惨白的磷火骨灯,光芒也显得格外黯淡疲倦。
他没有走任何一道门。
而是绕到坊市西北角,一处因岩壁塌陷形成的、不足丈许宽的天然裂缝前。
这裂缝被茂密的、带着倒刺的荆棘藤蔓完全覆盖,潮湿的岩壁上生满了滑腻的青苔,散发出浓重的土腥和腐烂植物的气味。
即便是最熟悉地形的本地修士,也极少知道这条隐秘的、需要侧身挤过、且尽头被一道锈蚀铁栅栏封死的“路”。
韩立是在一次采集“雾夜花”任务时,偶然发现的。
铁栅栏早已锈蚀不堪,几根栏杆被人为地拗弯,形成了一个可容瘦小身形钻过的空隙。
他此刻便如同灵活的狸猫,侧身挤过荆棘,避开那些滑腻的青苔,从那个空隙中悄无声息地滑入。
栅栏后是一条倾斜向下、充满霉味和积水、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狭窄甬道。
这是数百年前开采灵矿时废弃的通风巷道,早已被遗忘。
韩立屏住呼吸,在几乎完全黑暗的巷道中快速穿行,脚步轻得如同猫踏。
他对这里的每一个转弯、每一处凸起的岩石都了然于心。
约莫一炷香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天光,以及隐隐传来的、坊市特有的浑浊气息。
甬道出口,开在“老陈记”客栈后方那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尽头,被几块破木板和一堆烂陶罐巧妙地遮掩着。
韩立拨开障碍,闪身而出,迅速将木板陶罐恢复原状。
他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贴着胡同潮湿的墙壁,几个起落,便来到了“老陈记”那扇不起眼的侧窗下。
窗棂上的插销早已被他动过手脚,从外面轻轻一拨便能打开。
他没有走门。
侧耳倾听片刻,客栈内一片死寂,只有“老陈头”那标志性的、拉风箱般的鼾声从最里面的房间隐隐传来。
他推开窗,身形一翻,如同羽毛般落入堂屋,落地无声,反手将窗户轻轻合拢、插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
他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也没有去看隔壁林凡那扇始终紧闭的房门。
而是先走到堂屋角落那口储水的大缸旁,拿起飘在水面上的葫芦瓢,舀起半瓢冰凉的井水,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灼热的喉咙,稍稍驱散了连夜奔波的疲惫和心底那丝挥之不去的寒意。
他放下瓢,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目光在昏暗的堂屋内扫过。
一切如常。
破旧的桌椅,剥落的墙皮,空气中弥漫的霉味和劣质灯油味。
这个他待了数月、始终觉得简陋逼仄的地方,此刻竟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短暂的安全感。
但他知道,这只是错觉。
乌鸦岭那场短暂而血腥的杀戮,黑沙帮副帮主冰冷如毒蛇的眼神,柳元洪临死前不甘的瞪视……如同烙印,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这里,从来都不是安全之地。
他不再停留,迈步走向柳轻雪的房间。
在门前停下,没有立刻敲门。
他再次侧耳倾听。
门内传来极其微弱的、压抑的呼吸声,并不平稳,显然里面的人并未沉睡,或许一直在等待。
韩立抬起手,用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响了门板。
笃、笃、笃。
三声,不快不慢。
门内的呼吸声骤然一滞。
随即,是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赤脚踩在冰冷地面上的细微响动。
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柳轻雪苍白憔悴的脸出现在门后,眼中布满了血丝,写满了紧张、期待和深深的疲惫。
看到门外是韩立,她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芒,但那光芒在看到韩立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疲惫的面容时,又迅速被忐忑取代。
她没有说话,只是迅速侧身让开。
韩立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关上,插好门闩。
屋内,那盏豆大的油灯努力燃烧着,将两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投得晃动不定。
柳轻雪退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紧紧抓着身上那件韩立留下的旧外衫的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看着韩立,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问,又不敢问。
韩立走到桌边,没有坐。
他先是从怀中取出几张“隔音符”,注入灵力,分别贴在房间的四面墙壁和门板内侧。
淡黄色的灵光微微一闪,符箓生效,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房间内外隔绝开来。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看向柳轻雪。
他的脸色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种柳轻雪从未见过的、难以形容的沉凝。
那不像是一个刚刚完成一次危险探查任务归来的少年该有的眼神。
倒像是一个见惯了生死、看透了某些残酷真相的老者。
柳轻雪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紧了她的心脏。
“韩……韩道友……”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像她自己的,“情况……如何?”
韩立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粗陶茶壶,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壶冰冷的隔夜茶水。
他倒了一碗,端起来,慢慢喝着。
冰凉的、带着涩味的茶水滑入喉咙,让他因长时间绷紧而有些发干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一些。
也给了他一点点组织语言的时间。
如何说?
实话实说。
但怎么说,才能让这个刚刚经历家破人亡、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二叔罪证上的少女,承受得住?
他放下茶碗,目光重新落在柳轻雪脸上。
“是陷阱。”他开口,声音平稳,没有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黑沙帮的人,去了三个。一个炼气九层的副帮主,两个炼气七层的手下。”
柳轻雪身体微微一晃,脸色更白了一分。
炼气九层……还有两个七层……
“我二叔他……”她颤声问。
“柳元洪也去了,带了两个人,一个炼气六层,一个炼气五层。”韩立继续道,“他提前在山谷布下了阵法,想黑吃黑。”
柳轻雪猛地瞪大了眼睛,眼中瞬间涌起复杂的情绪——惊愕、愤怒、失望,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他怎么敢……”她喃喃道,不知是在问韩立,还是在问自己。
“他敢。”韩立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因为他以为自己的阵法万无一失。可惜,黑沙帮的人看穿了他的布置,还暗中做了手脚。”
柳轻雪屏住了呼吸。
“交易时,柳元洪率先发难,启动阵法,想困杀黑沙帮的人。”韩立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但阵法被破。双方动手。不到三十息,战斗结束。”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柳轻雪眼中那越来越浓的恐惧和即将崩溃的预兆,还是说出了最后的结果。
“柳元洪,死了。他带的两个人,也死了。黑沙帮的人,拿走了地心灵玉原矿,和柳元洪带去的灵石。清理了现场,离开了。”
话音落下。
房间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柳轻雪呆呆地站着,仿佛没有听懂韩立在说什么。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最后只剩下一片死灰。
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空洞地扩散着,没有焦点。
抓着衣角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渗出了殷红的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死了?
二叔……死了?
那个害死父亲、勾结外敌、背叛家族的二叔……就这么……死了?
不是被家族执法,不是被百巧院擒拿,而是……在一次肮脏的黑市交易中,因为想黑吃黑,被人反杀?
像一条野狗一样,死在荒凉的山谷里,尸骨无存?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悲痛、荒谬、讽刺、以及一丝扭曲快意的复杂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她的理智堤防。
“嗬……嗬……”
她的喉咙里发出古怪的、漏气般的声响,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想哭,眼眶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想笑,嘴角抽搐着,却扯不出一个完整的弧度。
最终,她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踉跄着向后跌坐在硬板床的边缘,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她佝偻下腰,双手死死捂住了脸,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那不是放声痛哭,而是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破碎的悲鸣。
为死去的父亲,为崩塌的家族,为肮脏的背叛,也为这个荒谬而残酷的结局。
韩立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安慰。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有些痛苦,必须自己扛过去。
有些现实,必须自己接受。
他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守在这个被悲伤和绝望淹没的少女身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时间,在压抑的呜咽和油灯摇曳的光影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
柳轻雪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依旧捂着脸,肩膀不再剧烈耸动,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心如死灰的颓败气息。
韩立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将里面剩余的冰冷茶水,倒进了另一个干净的碗里。
然后,他端着那碗水,走到柳轻雪面前,递了过去。
“喝点水。”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少了之前的冰冷,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漠然的温和。
柳轻雪缓缓地、极其迟缓地放下了捂着脸的手。
她的脸上泪痕纵横,眼睛红肿,原本清丽的容颜此刻憔悴不堪,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
她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红肿、却似乎沉淀下了某种东西的眼睛,看向韩立,又看向他手中那碗水。
她伸出手,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接过了水碗。
碗很粗糙,水很冰凉。
她送到唇边,小口小口地喝着。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稍稍抚平了一些那火烧火燎的灼痛。
她喝得很慢,很专注,仿佛这是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
喝完最后一口,她将空碗递还给韩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
韩立接过碗,放回桌上。
“你二叔临死前,应该没有泄露你的行踪。”他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理智,“黑沙帮的人处理完现场就立刻离开了,没有在附近大肆搜索的迹象。他们可能以为柳元洪是单独行动,或者,根本不在意你的死活。”
柳轻雪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是好事。”韩立继续道,“意味着你暂时还是安全的。但此地,绝不可久留。黑沙帮迟早会查清柳元洪的死因,或许会重新追查你的下落。柳家内部,忠于你父亲的人和柳元洪的余党,恐怕也会因为柳元洪的死,产生新的变数。”
柳轻雪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嘶哑,但清晰了一些:“我明白。”
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努力让自己坐直了一些。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虽然还残留着浓重的悲痛和疲惫,但之前那种近乎崩溃的绝望,似乎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了。
那是认清了现实、接受了最坏结果后,反而被逼出来的、最后的坚韧。
“韩道友,”她看着韩立,眼神复杂,充满了感激、愧疚,以及深深的疲惫,“多谢你……冒如此大险,为我查明真相。这份恩情,柳轻雪……此生难忘。”
韩立摇了摇头:“交易而已。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报酬,你也得到了你想要的情报。”
他顿了顿,补充道:“关于黑沙帮那三人的特征,以及柳元洪布阵、交手的一些细节,稍后我会详细告诉你。或许对你将来……有用。”
柳轻雪再次点头,这次郑重了许多:“有劳韩道友。”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挣扎着站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两样东西。
一本颜色泛黄、边角磨损的薄册子。
一块拳头大小、用普通灰布仔细包裹着的物件。
她拿着这两样东西,走回韩立面前,双手递上。
“韩道友救命、解惑之恩,轻雪无以为报。此乃家父生前所修功法《青元剑诀》的炼气篇抄录本,以及一块家族珍藏的地心灵玉原矿。虽非至宝,但或对道友修行略有裨益。恳请道友收下。”
她的语气诚恳,眼神清澈,带着不容拒绝的郑重。
韩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两样东西上。
《青元剑诀》。
地心灵玉原矿。
前者是功法,后者是炼器、炼丹乃至辅助修炼的珍贵材料。
这两样东西的价值,对于一个炼气期散修而言,绝对算得上丰厚。
尤其是那《青元剑诀》,柳家能以炼器立足,祖上也曾出过筑基后期修士,这家传功法想必有不凡之处,远非他现在修炼的《长春功》这种大路货可比。
他没有虚伪地推辞。
这本就是他所谋求的“报酬”的一部分。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本薄册和那块用灰布包裹的原矿。
入手沉甸甸的。
册子纸质特殊,触手微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墨香。
原矿隔着布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精纯而温厚的土属性灵气。
“多谢。”韩立将两样东西收起,没有当场查看。
柳轻雪见韩立收下,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虚幻的笑意。
“韩道友接下来,有何打算?”她问。
韩立没有隐瞒,直言道:“我会离开隐雾坊。这里是非太多,不宜久留。我打算去元武国中部,天星宗坊市看看。”
“天星宗坊市……”柳轻雪喃喃重复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羡慕。
那是元武国境内有数的大型坊市之一,背靠天星宗,资源丰富,机会众多,远非隐雾坊这种边境混乱之地可比。
更重要的是,那里有获取筑基丹的可能。
韩立的目标,不言而喻。
“韩道友志向高远,轻雪预祝道友早日筑基,仙路坦途。”柳轻雪真心实意地说道。
韩立微微颔首:“柳姑娘今后有何打算?”
柳轻雪沉默了片刻,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会带着韩道友带回的情报,前往百巧院,求见父亲故交。柳家……不能就这么毁了。二叔虽死,但家族产业、那些忠于父亲的族人,还有地心灵玉矿脉……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落入黑沙帮或家族败类之手。”
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韩立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这是她的选择,她的路。
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既如此,韩某便预祝柳姑娘此行顺利,重振家声。”韩立拱了拱手。
柳轻雪郑重还礼:“借韩道友吉言。”
她顿了顿,看着韩立,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道:“韩道友,那位一直昏迷的‘林师兄’……你……”
“他自有去处。”韩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柳轻雪立刻明白了,不再多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在这危机四伏的修仙界。
知道的越少,有时候反而越安全。
“既如此,轻雪便不再打扰韩道友了。”柳轻雪再次躬身一礼,“韩道友大恩,没齿难忘。他日若有缘再见,柳家必有所报。”
“柳姑娘保重。”韩立还礼。
柳轻雪不再多言,走到床边,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寥寥无几的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无非是几件换洗衣物,一些韩立留给她的普通丹药,以及那枚早已灵气尽失、布满裂纹的家主玉佩。
她将东西小心包好,背在身上。
然后,她走到门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庇护了她数日、给予她新生希望、又让她目睹了最残酷真相的简陋房间。
目光在韩立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韩道友,后会有期。”
说完,她拉开门,侧身闪了出去,没有回头,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客栈外的夜色中。
韩立站在原地,静静听了一会儿。
直到确认柳轻雪已经走远,他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少女的哀伤与决绝气息。
但很快,便被窗外渗入的、坊市黎明前特有的潮湿阴冷空气所取代。
韩立走到窗边,透过破烂的窗纸缝隙,看向外面。
天色依旧昏暗,但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他,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走到桌边坐下。
没有立刻开始清点收获或规划行程。
而是先闭目调息了片刻,将连日奔波、尤其是昨夜目睹杀戮所带来的心神震荡,缓缓平复。
心绪重新变得如同古井,波澜不惊。
然后,他才睁开眼,从怀中取出柳轻雪赠与的两样东西。
先是那本《青元剑诀》炼气篇。
翻开扉页,字迹工整清隽,用的是某种特殊的灵墨,历经岁月依旧清晰。
开篇是总纲,阐述功法要义:以金、木双属性灵根为佳,取“青木生生不息,金锋锐不可当”之意,修炼出的灵力兼具绵长与锋锐,尤其擅长驱动飞剑类法器,威力不俗。
但翻看下去,韩立很快皱起了眉头。
这抄录本果然是残卷。
炼气期共十层的功法,这里只记载到第六层。
而且,关于灵力运转的几处关键窍穴、行功路线的细微变化,以及配套的几种炼气期实用剑诀,都有明显的缺失和语焉不详之处。
显然,柳轻雪的父亲并未将完整功法抄录给她,或者,这抄录本本身就不全。
“残缺的炼气篇……”韩立摩挲着书页,眼神冷静。
价值大打折扣。
但并非全无用处。
至少前六层是完整的,足以支撑他修炼到炼气六层。
而且,其中关于灵力淬炼、御使飞剑的一些基础理念和技巧,对他颇有启发,远非《长春功》那种纯粹养气炼气的粗浅法门可比。
更重要的是,这为他指明了一条不同于《长春功》的、更具潜力的道路。
“暂且够用了。”韩立将册子合上,小心收好。
等到了天星宗坊市,或许有办法找到后续功法,或者换取其他更适合的。
接着,他解开了那块灰布。
一块拳头大小、呈不规则多面体、通体呈现温润暗黄色、内部隐隐有乳白色灵光如云雾缓缓流转的矿石,呈现在眼前。
地心灵玉原矿。
虽然远非传说中的“地心玉髓”,但其散发出的精纯、厚重、充满生机的土属性灵气,依然让韩立精神一振。
只是靠近,就感觉周身土属性灵力隐隐雀跃,体内长春功的运转都似乎顺畅了一丝。
“好东西。”韩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此物用途广泛。
可以请炼器师炼制土属性防御或辅助法器。
可以研磨成粉,作为某些高阶丹药的辅料。
甚至可以尝试直接汲取其中精纯的土灵之气,辅助修炼土属性功法,或夯实根基。
对他目前而言,这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也是一张不错的底牌。
他将原矿重新用灰布包好,与《青元剑诀》残卷一起,小心放入储物袋中,与其它重要物品放在一处。
做完这些,韩立开始清点自己目前所有的家当。
下品灵石,经过连日的炼丹出售和此次乌鸦岭之行前的购置消耗,还剩下约一百二十块。
丹药方面,自己炼制的“合气丹”还剩五瓶(三十粒),“黄龙丹”三瓶(十八粒),疗伤用的“回春散”两瓶,解毒丹一瓶,以及一些普通避瘴、辟谷的丹药。
符箓:“匿踪符”三张,“敛息符”两张,“神行符”四张,“火弹符”、“冰锥符”各七八张,预警阵旗一套。
法器:得自“秃鹫”的“黑水盾”(初步祭炼)、“锁灵网”(初步祭炼)、淬毒匕首(已炼化)、青铜小镜(已炼化)、灰色绳索(不明用途),以及那柄“幽毒”短刺(需重新淬毒)。
一次性攻击符宝“雷火珠”还剩两颗。
符宝“金光砖”已用掉。
还有从青云阁兑换来的、记载元武国概况和天星宗坊市大致方位的地图。
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日常用品、换洗衣物、干粮清水。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底。
作为一个炼气三层(即将突破四层)的散修,这份身家算不上丰厚,但也绝不算寒酸。
至少,支撑他长途跋涉前往天星宗坊市,并在初期站稳脚跟,应该问题不大。
清点完毕,韩立心中稍定。
他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行程。
离开隐雾坊,是必然的。
这里黑沙帮势力盘踞,柳家变故余波未平,自己又卷入了柳轻雪之事,还杀了黑沙帮一个头目(尽管无人知晓),继续留在此地,风险与日俱增。
天星宗坊市,位于元武国中部偏东,距离隐雾坊足有数千里之遥。
途中需经过数州之地,山川河流,荒野丛林,妖兽险地,乃至其他修士聚集的坊镇,变数极多。
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首先,是路线规划。
不能走最近的直线官道,那太显眼,也可能有黑沙帮或其他势力的眼线。
需要选择一条相对偏僻、但又不至于太过危险、能有补给点的迂回路线。
韩立取出地图,在油灯下仔细研究。
手指沿着隐雾坊向东,划过一片标注为“黑风原”的广阔荒原,那是他来的方向,不能回头。
向北,是连绵的“阴尸山脉”,鬼物横行,邪修出没,凶险异常。
向南,是凡人国度居多,灵气稀薄,资源匮乏,且绕路太远。
最佳选择,似乎是向东南方向。
先穿过一片名为“枯木林”的丘陵地带,那里盛产几种低阶炼器木材,常有散修小队活动,相对安全。
然后折向东北,沿着“落星河”支流下行,可以抵达一个名为“青河镇”的小型修士聚集点,进行休整和补给。
再从青河镇向东,进入“万岭山脉”外围。
万岭山脉范围极广,内部有妖兽,也有零星的小型灵石矿脉和灵药产出,是散修和修仙家族混居之地,虽然混乱,但机会也多。
穿过万岭山脉外围,再向东行进千里,便能抵达天星宗势力范围的边缘,进而找到天星宗坊市。
这条路线,虽然绕了些,但避开了几处知名的险地和可能有大势力盘踞的区域,途中也有几个可以停靠的节点。
“就这条了。”韩立用炭笔在地图上轻轻标出几个关键转折点和可能的补给点。
接着,是物资准备。
干粮清水要带足,毕竟很多路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合气丹”要留作修炼和关键时刻恢复灵力之用,路上可以继续炼制一些“黄龙丹”出售或换取必需品。
符箓要省着用,尤其是“匿踪符”、“敛息符”这类保命之物。
法器需要进一步熟悉和祭炼,尤其是“黑水盾”和“锁灵网”,若能多炼化几分,路上便多几分保障。
还有那本《青元剑诀》残卷,需要尽快参悟前几层,尝试转换功法。
虽然转换功法初期会导致灵力波动、实力暂时下降,但《青元剑诀》潜力更大,长远来看利大于弊。
而且,他隐约感觉,自己炼气三层的瓶颈,或许能在转换功法的过程中,借助新功法更精妙的行气路线,一举突破。
“时间紧迫,需在离开隐雾坊前,尽可能做好准备。”韩立心中计议已定。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蒙蒙亮,坊市远处开始传来隐约的喧嚣,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他没有再休息。
先是起身,将房间内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迹仔细清理了一遍。
尤其是那些使用过的符箓残渣、丹药空瓶、以及任何可能带有他气息或灵力的物品,都小心地收入一个空储物袋,准备出坊后找僻静处处理掉。
接着,他来到林凡的房门外。
静静站了片刻。
门内依旧毫无声息,只有那微弱到极致的、属于“龟息”状态的绵长呼吸。
韩立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布袋,里面装着二十块下品灵石。
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里面是三粒他最近炼出的、品质最好的“黄龙丹”。
他将布袋和玉瓶,轻轻放在门槛内侧的地上。
没有推门,没有传音,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放下后,他后退一步,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无声地拱了拱手。
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有些告别,无需言语。
有些同行,终须一别。
回到房间,韩立盘膝坐下,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然后,他取出了那本《青元剑诀》残卷,翻到记载第一层功法的部分,凝神参悟起来。
窗外,天光渐渐大亮。
隐雾坊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涌起,淹没了这座终日雾气笼罩的谷地。
也淹没了“老陈记”客栈里,一个少年悄然开始的、新的征程。
而在另一扇紧闭的房门后。
门槛内的那个小布袋和玉瓶,静静地躺着。
仿佛在诉说着,一段短暂同行、彼此心照、却又不得不各自上路的,影子般的缘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