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乌鸦岭的旁观者
韩立离开隐雾坊时,正是午后日光最盛却最无力的时辰。
坊市上空那层终年不散的薄雾,将太阳滤成一片朦胧的昏黄光晕,懒懒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蒸腾起些许潮湿的土腥气。
他混在一队运送矿渣的凡人苦力中间,低着头,弯着腰,让脸上那些用“易容膏”粗糙涂抹出的皱纹和蜡黄色,在汗水和尘土的遮掩下更显逼真。
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褂,散发着淡淡的馊味——这是他在客栈柴房角落“捡”来的,原先的主人或许已成了某条巷子里的饿殍。
脚上的草鞋露出半个脚趾,每一步都带起轻微的尘土。
任谁看去,这都是个被生活压垮了脊梁、为几块碎灵矿石奔波卖命的老矿工。
出坊市东北角那处小侧门时,守门的炼气二层修士正靠在门框上打盹,眼皮都懒得抬,只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
韩立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露出里面三块黯淡的下品灵石,又哆哆嗦嗦地数出一块,递过去。
那修士用两根手指捏起灵石,对着昏光瞄了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随意挥挥手。
韩立忙不迭地点头哈腰,跟着前面那些沉默的苦力,挪出了那道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窄门。
门外是一条被车辙压得坑洼不平的土路,蜿蜒伸向远处雾气笼罩的山峦。
苦力们拖着沉重的木轮车,吱呀吱呀地走向坊市外专门倾倒矿渣的“废谷”。
韩立混在队伍末尾,走出一里多地,在一个弯道处,借着路边一丛半人高枯草的遮掩,身形悄无声息地没入旁边的树林,仿佛一滴水融入了溪流。
林子里光线陡然暗了下来。
潮湿的腐叶气味扑鼻而来,间或夹杂着某种野兽粪便的腥臊。
韩立没有立刻动作。
他靠在一棵老树虬结的根部,闭目凝神,将神识如同水波般缓缓铺开,覆盖了周围三十丈的范围。
虫豸在落叶下窸窣,一只灰雀在枝头梳理羽毛,更远处有松鼠蹿过枝丫的细微响动。
没有异常的法力波动,也没有窥视的目光。
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直佝偻着的腰背渐渐挺直。
那双原本浑浊黯淡的眼睛,在树影的遮掩下,重新变得沉静而锐利,像深潭里敛着光的石子。
他伸手在脸上揉搓几下,那些“易容膏”被灵力悄然化开、蒸干,露出底下那张属于少年的、线条渐显硬朗的脸。
只是皮肤依旧偏黑,是常年奔波与谨慎生活留下的印记。
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件半旧的青色布袍换上,草鞋也换成了厚底布靴。
动作麻利,悄无声息。
做完这些,他没有急于赶路,而是再次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张标注了“乌鸦岭”交易地点的兽皮地图,借着林间稀疏的光线,仔细查看。
地图是柳轻雪凭记忆绘制,笔触细腻,山势走向、溪流分布、主要路径都标得清楚。
交易地点被朱砂点出,位于乌鸦岭主峰“黑喙岩”东北侧一处名为“老鸦坳”的山谷。
那地方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谷内有一小片较为平坦的碎石地,背靠一面陡峭崖壁,是个易守难攻,也容易设伏的地方。
韩立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老鸦坳”对面,隔着一道深涧的“望鸦崖”上。
那里比老鸦坳地势更高,崖顶有天然形成的石林和裂缝,是个绝佳的观察点。
而且,按照地图标注,从望鸦崖一侧的隐秘兽径,可以绕过正面,从另一侧陡坡悄然下山,不必经过老鸦坳入口。
“就是这里了。”
韩立低声自语,将地图仔细折好收起。
他并没有完全相信柳轻雪。
并非怀疑她的用心,而是深知人心易变,情报在传递中也可能出现偏差。
提前抵达,亲眼确认,占据有利位置,进可观察,退可远遁,这才是他的风格。
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林间光影开始拉长。
距离约定的子夜时分,还有近四个时辰。
时间充裕。
他不再耽搁,身形一动,“御风诀”悄然运转。
并非全力施为,而是控制着灵力输出,让身形如同林间穿梭的狸猫,轻盈而迅捷地在树木间隙中穿行,尽量不碰触枝叶,不留明显痕迹。
方向东南,直奔乌鸦岭。
……
乌鸦岭的地势,比地图上看起来更为险峻。
这里并非什么灵脉汇聚之所,反而因山体富含某种磁性黑石,干扰神识,加上终年有带着淡淡瘴气的灰雾缭绕,显得荒凉而阴森。
据说岭中深处有少量低阶妖兽“铁喙乌鸦”栖息,这种妖兽喙爪锋利,喜食腐肉,成群出没时颇为难缠,故此得名。
韩立在入岭前就屏住呼吸,并提前含了一粒普通的避瘴丹在舌下。
丹药化开,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管下行,将吸入肺中的淡淡腥气化解。
他选择的入岭路径,是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兽径,崎岖难行,但胜在隐蔽。
随着深入,周围光线越来越暗。
并非天黑,而是那些灰雾和茂密扭曲的黑色怪树,将本就昏黄的天光过滤得所剩无几。
空气潮湿阴冷,吸入口鼻带着铁锈般的味道。
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嘎——嘎——”的嘶哑鸦鸣,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更添几分寂寥诡异。
韩立将神识收敛到身周三丈,不敢过度外放。
这里的磁性黑石确实对神识有不小的压制和干扰,外放稍远便感觉滞涩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他更多依靠自幼在山中狩猎锻炼出的目力和耳力,配合“天眼术”对灵气波动的微弱感知,谨慎前行。
足足花了近两个时辰,他才迂回绕到“望鸦崖”的后侧。
这里是一面坡度超过六十度的碎石陡坡,滑不留足,间或裸露着嶙峋的黑色岩石。
韩立解下腰间早就准备好的、一头带着铁钩的绳索,看准上方一处突出的岩棱,运足臂力,将铁钩抛了上去。
“嗒”一声轻响,铁钩卡住。
他拽了拽,确认牢固,便开始如同猿猴般,借助绳索和凸起的岩石,向上攀爬。
动作稳健,每一次落脚、每一次借力都经过计算,尽量不发出声音,不激起松动的碎石。
爬到崖顶时,日头已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丝天光正在被浓重的灰黑色吞噬。
崖顶比想象中宽阔,布满了大小不一的黑色石块,有些石块高达丈余,形成一片天然的石林。
山风穿过石隙,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无数冤魂在窃窃私语。
韩立伏低身体,如同壁虎般贴地移动,很快找到了地图上标注的那处“天然石缝”。
位于两块巨岩交错的底部,入口被几丛枯死的藤蔓遮掩,仅容一人侧身挤入。
内部空间不大,长约七八尺,最深不过四尺,高仅三尺余,需要蜷缩着才能藏身。
但位置极佳——正对着下方两百余丈外的“老鸦坳”谷地,中间隔着一条十余丈宽、深不见底的幽暗涧沟。
石缝前方还有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天然凹陷,形成一道狭窄的观察口,视野开阔,却能完美隐藏自身。
韩立侧身挤进石缝,立刻感到一股阴寒湿气从身下的岩石传来。
他对此毫不在意,先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张“匿踪符”和“敛息符”,分别拍在自己身上和石缝内壁。
灵光微闪,符箓生效。
他周身的气息顿时变得更加晦涩,与岩石、枯藤的气息几乎融为一体。
即便有修士用神识仔细扫过这片石林,也多半会将他忽略为一堆没有生命波动的石头。
接着,他又取出那套简易的“预警阵旗”。
这套阵旗只有四面小巧的三角旗,旗面绘制着简单的警戒符文。
他将四面小旗分别插在石缝外四个隐蔽的角落,呈菱形分布,以微弱的灵力激活。
阵旗之间产生极其细微的灵力联系,形成一个笼罩石缝周围三丈范围的警戒圈。
任何生灵进入这个范围,只要修为不超过炼气后期,都会触动韩立怀中的主阵盘,发出只有他能感知到的轻微震颤。
做完这些防御和预警布置,韩立才终于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
他蜷缩在石缝中,调整到一个相对舒适又能持久保持的姿势,然后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面得自“秃鹫”的青铜小镜。
这小镜不过巴掌大小,背面铭刻着简单的云纹,镜面灰蒙蒙的,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注入一丝灵力后,镜面便会微微发亮,能将极远处景象拉近、看清,虽不及传说中的“千里镜”类法器神异,但在数百丈内观察,效果远超目力。
更妙的是,此镜观察时灵力波动极其微弱,不易被察觉。
韩立将小镜对准下方的“老鸦坳”,缓缓注入一丝灵力。
镜面泛起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光。
下方山谷的景象,立刻清晰地映入“镜”中。
此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但对于修士,尤其是有“天眼术”和这青铜小镜辅助的韩立来说,视物并无太大障碍。
谷内景象一览无余。
那是一片大约二三十丈方圆的碎石地,地面散落着大小不一的黑色石块,寸草不生。
左侧是陡峭的崖壁,右侧和后方则是坡度稍缓的山坡,长着些低矮扭曲的怪树。
山谷唯一的入口,就是正对着韩立方向的那条狭窄山缝,仅容两三人并行。
此刻,谷内空无一人,只有山风卷起的灰尘和枯叶,偶尔打着旋儿飘过。
寂静得有些反常。
连一声鸟叫虫鸣都听不见。
韩立屏息凝神,耐心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夜将至,山风格外凛冽起来,吹过石缝,发出尖锐的呼啸。
韩立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纹丝不动,只有握着青铜小镜的手指,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微微发白。
他体内长春功缓缓运转,保持着最佳状态,同时分出一缕心神,时刻关注着怀中预警阵盘和下方山谷的动静。
突然!
他眼神一凝。
青铜小镜的视野边缘,山谷入口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芒闪动了一下。
不是火光,更像是某种法器自带的、被刻意压制过的灵光。
来了!
韩立精神高度集中,将小镜微微调整角度,对准入口。
镜面中,三个人影,正从狭窄的入口处,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谷中。
当先一人,身材高大,穿着黑色劲装,外罩一件暗青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
但其行走间步伐沉稳,周身隐隐透出的灵压波动,赫然达到了炼气八层!
正是柳元洪。
他身后跟着两人,一左一右,落后半个身位。
左边是个矮壮汉子,炼气六层,眼神凶悍,腰间挎着一柄厚背鬼头刀。
右边则是个瘦高个,炼气五层,背负长弓,腰间箭壶插着七八支羽箭,目光不断扫视着山谷四周,显得十分警惕。
三人进入谷中后,并未深入,而是在入口内侧寻了处背风的巨石阴影站定。
柳元洪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扫视了一遍山谷,尤其是对面韩立藏身的“望鸦崖”方向,目光锐利如鹰。
韩立立刻将小镜角度微调,避开可能的直视方向,只用边缘余光观察,同时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柳元洪看了片刻,似乎没有发现异常,对身后两人做了个手势。
那瘦高个修士立刻从怀中掏出几面小巧的阵旗,身形闪动,迅速在山谷入口内侧、以及他们藏身的巨石附近几个位置,将阵旗插入地面。
随即,瘦高个修士手掐法诀,低声念诵。
几面阵旗上灵光一闪即逝,随即一层极其淡薄、近乎无形的灵力波动扩散开来,将方圆十余丈的范围笼罩进去。
“简易的预警和隔音阵法。”
韩立心中立刻判断出来。
这种阵法品阶不高,覆盖范围小,但足以预警炼气期修士的靠近,并能隔绝内部不大的声音传出。
看来柳元洪颇为谨慎,不想让接下来的交易被无关之人打扰或窥探。
布下阵法后,三人便不再言语,各自隐在阴影中,静静等待。
柳元洪甚至盘膝坐下,闭目调息起来,显得颇有耐心。
时间缓缓流过。
山谷中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声响。
但这种寂静,却隐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韩立耐心极好,依旧如同磐石。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
突然,韩立怀中一直沉寂的预警阵盘,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连续的两次震颤。
有东西触动了石缝外三丈处的警戒圈!
而且是从他侧后方的崖顶方向!
韩立心中骤然一紧,但身体没有丝毫动弹,连呼吸都未曾紊乱。
他早已考虑过这种情况。
望鸦崖并非只有他选择的这一条路径上来,也可能有其他人从别的方向登顶。
他没有贸然用神识探查,也没有转动青铜小镜。
只是将听觉提升到极致,捕捉着石缝外的一切细微声响。
“沙…沙…”
是极其轻微的、踩在碎石和枯叶上的声音。
不止一人。
脚步很轻,很稳,显然也是刻意控制了动静。
声音在石林间轻微回荡,越来越近。
最终,在距离韩立藏身的石缝大约十几丈外,停了下来。
接着,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压低到几乎听不清的耳语。
“……是这里?”
“……方位没错,这地方正好。”
“……看清楚了吗?”
“……下面有三人,布了阵法,应该是柳家的人。”
“……哼,还算守时。按计划,老三,你去那边守着,老四,跟我在此。见机行事。”
“……是,副帮主。”
极其简短的交流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分开,渐渐远去。
一个脚步声朝着韩立斜侧方更远处的石林摸去,另外两个,则在他身后十几丈外的一处岩石后潜伏下来。
韩立心中凛然。
是黑沙帮的人!
而且听其对话,来的至少有三人,其中一人被称作“副帮主”,很可能就是黑沙帮那位炼气九层的副帮主亲至!
他们显然也提前抵达,并且选择了和自己相同的望鸦崖作为观察和潜伏地点!
只不过,他们是从另一条路径上来的,而且选择的位置,与自己藏身的石缝还有一段距离,中间隔着几块巨大的岩石和茂密的枯藤,若非自己提前布下预警阵旗,恐怕根本发现不了他们的到来。
好险!
韩立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若是自己晚来一步,或者选择的藏身位置稍有偏差,此刻恐怕已经和黑沙帮的人撞上了!
以自己炼气三层的修为,面对一名炼气九层、两名至少炼气中期的高手,下场可想而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析。
黑沙帮的人也选择潜伏观察,这并不意外。
双方交易,彼此提防是常态。
而且听那位“副帮主”最后那句“见机行事”,语气森然,显然不怀好意。
这场交易,恐怕不会太平。
韩立更加小心,将身体蜷缩到石缝最深处,连青铜小镜都稍稍收回,只露出一线镜缘,对准下方山谷。
他此刻的位置,可以说是夹在了柳家和黑沙帮中间。
下方谷中是柳元洪三人,侧后方崖上是黑沙帮至少三人。
自己这个“黄雀”身后,竟然还藏着另一只“黄雀”!
不,或许还不止。
韩立心中警铃大作。
他忽然想到,柳元洪此人奸猾,他既然敢黑吃黑,难道就不会防备黑沙帮也将计就计?
他提前布下预警隔音阵法,真的只是为了防范意外吗?
会不会……那阵法本身,就另有玄机?
韩立目光再次聚焦在青铜小镜上,仔细观察柳元洪布下的那几面阵旗位置和隐约的灵力流转线路。
他对阵法了解不多,但基础的预警、隔音、困敌、幻象等阵法特征,还是从一些杂书和青云阁的见闻中知晓一二。
此刻凝神细看,隐隐觉得那几面阵旗的布置方位,似乎……并非单纯的预警隔音那么简单。
阵旗之间灵力的勾连,隐约形成了一个隐隐向内收缩的弧形,更像是一种……
“不好,是缚灵阵的变种!”
韩立心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
缚灵阵,是一种低阶困敌阵法,能形成灵力束缚,短暂限制阵中敌人的行动。
柳元洪布下的这个,范围更小,更隐蔽,但原理相似!
他根本不是只想预警隔音,而是打算在交易时,骤然发动,困住进入阵法的黑沙帮之人!
难怪他只带了两个人,还如此镇定。
原来是有阵法作为依仗!
这柳元洪,果然狠辣!
韩立刚刚理清思绪,下方山谷,异变再生!
只见盘膝调息的柳元洪,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如电,射向山谷入口方向。
他缓缓站起身。
几乎同时,山谷入口处,那片被简易阵法笼罩的边缘,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
三道身影,如同从黑暗中析出,悄然浮现。
为首一人,身材中等,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将全身罩得严严实实,连面容都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
但其周身自然散发出的那股厚重凝实的灵压,却让隔着两百丈、用青铜小镜观察的韩立,都感到一阵心悸。
炼气九层!
而且绝非初入九层,其灵力之精纯浑厚,远超柳元洪!
在此人身后,左右各站一人。
左边是个光头大汉,满脸横肉,目露凶光,背着一把门板宽的巨刃,修为赫然是炼气七层!
右边则是个面色苍白、书生打扮的中年人,手持一柄白纸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冰冷如毒蛇,同样是炼气七层!
黑沙帮副帮主,亲至!
还带着两名炼气七层的精锐!
这股力量,足以碾压只有炼气八层的柳元洪三人!
除非……柳元洪的阵法,真有奇效。
“柳管事,久等了。”
黑沙帮副帮主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他并未踏入柳元洪布下的阵法范围,只是站在边缘,兜帽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无形的隔音屏障,落在柳元洪身上。
柳元洪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拱了拱手:“副帮主言重了,柳某也是刚到。货,可带来了?”
“自然。”
黑沙帮副帮主也不废话,抬起一只手,伸出三根手指。
他身后那光头大汉闷哼一声,上前一步,将一个鼓鼓囊囊的灰色皮袋,“砰”地一声丢在双方中间的空地上。
皮袋口没有扎紧,丢在地上时,几块拳头大小、泛着暗黄色温润光泽、内部隐约有乳白色灵光流转的矿石滚落出来。
地心灵玉原矿!
而且看其色泽和灵气波动,品质相当不错,远非普通灵玉可比。
柳元洪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贪婪,但很快被他压下。
他朝身旁的瘦高个修士使了个眼色。
瘦高个会意,上前几步,来到皮袋前,蹲下身,仔细检查那几块滚出的原矿,又伸手进皮袋里摸了摸,片刻后,朝柳元洪微微点头,示意数量品质无误。
“副帮主爽快。”
柳元洪笑容真诚了些,也从怀中取出一个样式普通的储物袋,在手中掂了掂。
“灵石都在这里,按之前议定的数目,一块不少。副帮主可要验看?”
黑沙帮副帮主兜帽微动,似乎点了下头。
他身边那书生模样的修士,摇着白纸扇,迈着方步走上前,从柳元洪手中接过储物袋。
书生修士并未直接打开,而是先以神识粗略扫过储物袋,确认没有隐藏的灵力陷阱或印记,这才不慌不忙地解开袋口,朝里面看去。
同时,另一只手隐在袖中,似乎捏住了什么东西。
山谷中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微妙而紧张。
柳元洪脸上依旧带着笑,但背在身后的手,手指微微屈伸了一下。
他身后那矮壮汉子,握住了鬼头刀的刀柄。
瘦高个修士检查完原矿后,并未退回,而是看似随意地站到了一个侧对黑沙帮三人的位置,手指在腰间的箭壶上轻轻摩挲。
黑沙帮一方。
光头大汉抱着膀子,看似漫不经心,但浑身肌肉已然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
那书生修士检查灵石的速度不紧不慢,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柳元洪三人的一举一动。
而那位黑沙帮副帮主,则如同渊渟岳峙,一动不动,唯有那宽大斗篷的下摆,在山风中微微拂动。
崖顶石缝中,韩立屏住了呼吸,青铜小镜稳稳地对准下方。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要来了。
那书生修士检查了片刻,似乎确认无误,抬起头,朝黑沙帮副帮主点了点头,然后合上储物袋口,准备退回。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直看似平静的柳元洪,眼中骤然爆射出凌厉的凶光,背在身后的手猛地向前一挥,厉喝一声:
“动手!”
“嗡——!”
那几面插在地上的阵旗,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原本无形的阵法光幕瞬间显现,并且急速向内收缩、扭曲,化为数道碗口粗的白色灵力锁链,带着惊人的束缚之力,朝着刚刚转身、背对柳元洪的书生修士,以及更后方一点的光头大汉和黑沙帮副帮主缠绕而去!
这阵法发动之突然,时机拿捏之精准,显然蓄谋已久!
那书生修士首当其冲,瞬间被两道灵力锁链缠住了双脚和腰部,身形猛地一滞!
光头大汉也是怒吼一声,体表腾起土黄色的护体灵光,但也被一条锁链拦腰缠住,一时挣扎不开。
唯有那黑沙帮副帮主,在阵法发动的瞬间,冷哼一声,不见他如何动作,周身黑气狂涌,那宽大斗篷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缠绕向他的两道最粗的灵力锁链,在触及黑气的刹那,竟然发出“嗤嗤”的声响,如同冰雪消融,速度骤减!
“柳元洪!你敢!”
光头大汉惊怒交加,浑身肌肉贲张,土黄色灵光暴闪,竟将缠在腰间的灵力锁链撑得咯吱作响,眼看就要崩断!
“死!”
柳元洪早已蓄势待发,在阵法发动的瞬间,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目标直指那被暂时困住的书生修士!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漆黑如墨、泛着幽光的短刺,短刺之上灵力吞吐,带着一股阴毒的穿透之力,直刺书生修士后心!
这一下若是刺实,书生修士护体灵光被阵法削弱,又背对敌人,绝无幸理!
与此同时,柳元洪身后的矮壮汉子和瘦高个修士也同时动手!
矮壮汉子鬼头刀出鞘,带起一片雪亮的寒光,劈向那正在挣扎的光头大汉!
瘦高个修士则张弓搭箭,弓如满月,箭尖锁定黑沙帮副帮主,一箭射出!
箭矢快如流星,在半空中竟一分为三,分袭上中下三路,箭镞之上绿光莹莹,显然淬了剧毒!
电光石火之间,杀局已成!
柳元洪脸上甚至已经露出了狞笑,仿佛看到储物袋和地心灵玉尽数落入己手的场景。
然而,就在他那淬毒短刺即将触及书生修士后心的刹那!
那看似被困、背对着他的书生修士,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骤然扩大。
他根本没有回头。
那只一直隐在袖中的手,猛地向后一挥!
“哗啦!”
一面白光闪闪、边缘锋利的圆形锯齿飞轮,骤然从他袖中激射而出,迎风暴涨至磨盘大小,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高速旋转着,狠狠斩向柳元洪的面门!
这飞轮出现得毫无征兆,速度快得惊人,其上灵光炽烈,赫然是一件顶阶攻击法器!
柳元洪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骇然!
他万万没想到,这书生修士看似被阵法困住,竟然全是伪装!而且反击如此凌厉歹毒!
仓促之间,他再也顾不得刺杀,短刺强行变向,在身前舞出一片漆黑光幕,试图格挡。
“铛!!!”
一声刺耳之极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山谷!
黑色短刺与白色飞轮狠狠撞在一起!
火星四溅!
柳元洪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短刺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整条手臂酸麻不已,身形不受控制地“噔噔噔”连退七八步,方才勉强稳住,脸色已然煞白。
而那白色飞轮也被磕飞,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回书生修士手中。
书生修士这才好整以暇地转过身,袖袍再挥,那缠绕其身的灵力锁链,竟如同遇到克星般,寸寸断裂,消散于无形。
他脸上依旧带着那令人心底发寒的微笑,摇了摇手中的白纸扇:
“柳管事,这‘白磷轮’的滋味,如何?”
话音未落,另一边也传来怒吼和闷响。
那光头大汉狂吼一声,体表土黄色灵光暴涨到极致,竟硬生生将缠在腰间的灵力锁链崩断!
他反手拔出背后门板宽的巨刃,看也不看,朝着扑来的矮壮汉子就是一刀横扫!
刀风呼啸,势大力沉!
矮壮汉子脸色一变,鬼头刀改劈为挡。
“锵!”
双刀碰撞,矮壮汉子修为本就弱了一筹,又失了先手,被这一刀震得气血翻腾,倒退数步。
而瘦高个修士射出的三支毒箭,在接近黑沙帮副帮主身周三尺时,便被其周身浓郁的黑气一卷,如同陷入泥沼,速度骤降,随即被黑气一绞,竟纷纷折断,跌落在地。
黑沙帮副帮主,自始至终,连脚步都未曾移动一下。
他缓缓抬起手,将头上的兜帽往后褪下,露出一张干瘦、阴鸷、颧骨高耸的中年人面孔,一双三角眼中寒光闪烁,如同毒蛇盯住了猎物。
“柳元洪,就凭你这点微末伎俩,也敢在我面前耍花样?”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此刻却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你以为,就你会将计就计?”
柳元洪脸色惨白,握着短刺的手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怒。
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己布下阵旗的位置。
只见那几面阵旗,不知何时,旗面上竟然都沾上了一点不起眼的灰色粉末。
此刻,那些粉末正散发着微弱的、与阵法灵力截然不同的波动。
“腐灵粉……你们……早就看破了我的阵法?还做了手脚?”柳元洪声音干涩。
“不然呢?”书生修士轻摇纸扇,嗤笑道,“你这‘小缚灵阵’布置得还算隐蔽,可惜,灵力流转的节点太过刻意。副帮主早就察觉,让我暗中洒下‘腐灵粉’,此粉无声无息,却能缓缓侵蚀低阶阵旗灵力,关键时刻使其运转滞涩甚至失效。你方才发动阵法,是不是觉得束缚之力比预想中弱了不少?”
柳元洪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完了。
精心设计的陷阱,反而成了自己的囚笼。
对方不仅看穿,还将计就计,诱使自己率先发难,落了口实。
此刻阵法被破,己方三人,对方三人,但对方修为整体高出一截,那黑沙帮副帮主更是炼气九层,自己这边绝无胜算。
“副帮主,误会!都是误会!”柳元洪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挽回,“柳某只是……只是想试试这阵法威力,绝无他意!灵石在此,原矿我们立刻带走,绝不再……”
“杀了。”
黑沙帮副帮主根本懒得听他废话,冰冷地吐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一直未曾动手的光头大汉,狞笑一声,巨刃再次举起,浑身土黄色灵光更盛,大踏步朝着柳元洪冲来,每踏一步,地面都微微一震,气势惊人!
那书生修士也收起了笑容,手中白磷轮再次嗡嗡作响,蓄势待发。
柳元洪眼中闪过绝望,随即化为疯狂。
他知道求饶无用,今日唯有一拼!
“跟他们拼了!”
他狂吼一声,不再保留,炼气八层的灵力全力爆发,手中黑色短刺幽光大放,竟主动朝着那光头大汉迎了上去!
同时对他两个手下厉喝道:“拦住那书生!”
矮壮汉子和瘦高个修士对视一眼,也知到了生死关头,俱都怒吼着,扑向书生修士。
矮壮汉子鬼头刀狂舞,瘦高个修士箭如连珠,不求杀敌,只求拖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