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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长安城外

  是夜,长安城十里外,一处农庄。

  “妹妹!”

  一声悲恸呓语,陆鸣生从噩梦中惊醒。

  仓皇四顾。

  昏黄灯光下,破旧的老房屋,窗户上窗纸还破了一个洞。

  夜间夏风呼呼窜入屋内,油灯烛影挂在泥墙上,摇曳欲灭。

  他身上盖着粗布褥子,衣服也早就换了一套洗的发白的旧布衣。

  他这一声呼喊顿时惊醒了另外二人。

  窸窸窣窣,陆鸣生见到了小乞儿,还有心心念念的妹妹。

  与此同时,陆鸣生看到了另一道身影。

  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小道士。

  “是他?!”他顿时认出来了,是官道上见到那小道士。

  小道士身上道袍略染风尘,人却俊得不像话,皮肉不甚白皙,在微弱火光下,竟透着莹润玉色。

  “醒了?”江不疑淡淡开口。

  “是道长您救了我们?”话似询问,人已经撑着剧痛爬了起来,拉着小乞儿,带着幼妹跪在地上。

  “道长大恩大德,我兄妹三人铭感五内,此生无以为报,唯有来生再做牛做马,以报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快起来吧。”江不疑听出画外音,不过他也确实不需要他们三个小累赘当牛做马。

  “只是你们三人小小年纪,为何会被鞑子追杀?家人何在?”帮都帮了,难免好奇问上一嘴。

  小女童累了一日,又受了惊吓,沉沉睡去,少年忍着疼痛将她抱回床上。

  江不疑这声问询,小乞儿想开口,却被陆鸣生拦住。

  在一阵古怪的神色中,少年时而顺溜时而吭哧瘪肚,却还是顺利交代了三人身世与被鞑子追杀的原因。

  原来,陆鸣生父母在城西经营着一家祖传药铺。

  这家药铺地段生意都颇为不错,住在城东以巴结鞑子发家的元老虎便看上了他们这家百年药铺。

  收购无果下,便设计陷害,父母锒铛入狱,死在狱中,姐姐也因为元老虎的逼迫上吊自杀。

  他因为幼年学过武功,这才得以带着妹妹逃离,不想竟被奸仆出卖,好在有着小乞儿小郭的带领,兄妹二人这才侥幸逃出长安。

  至于乞儿小郭,则是幼时得他一饭之恩,此番突逢变故,为报答一饭之恩,竟竭力相救。

  陆鸣生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强忍着父母姐姐离世,家破人亡的痛苦重诉这份悲恸。

  “陆小哥……节哀!”江不疑无法完全感同身受,却仍然感慨悲哀。

  他当然听出来了陆鸣生没有完全说出真相。

  平日间,江不疑只是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却不大爱多管闲事。

  但谁让他今天看到了一场不错的厮杀,少年的韧劲,让他生了几分惜才之心。

  这小子十二三岁能有这份胆识、天赋、经历。

  是个练武的苗子。

  要是死了,那就太可惜了。

  这长相肯定不适合逍遥派了,但拐回武当当个三代弟子,未来说不准能成为武当三代弟子的第三把手。

  “陆小哥未来有什么打算?”江不疑倒是想拐,但也要看人愿不愿意。

  “我打算带着妹妹和小郭离开长安,前往汉中,我们在那边还有亲戚。”陆鸣生半真半假道。

  “有没有,加入我们武当派的想法?”江不疑忽道。

  “武当派!”

  听到江不疑来自武当,乞儿小郭眼睛一亮,拽着陆鸣生就差按着他点头了。

  武林六大派,每一派都是声名赫赫,少林武当更是名震五湖四海。

  少年有一瞬间的意动,却还是坚定摇头:

  “原来是武当派的道长,久仰武当派大名,道长仙风道骨,更有一份侠义心肠,不愧是与少林齐名的大派弟子……只是小子心意已定,还想继承陆家医术,唯有拜谢道长——”

  乞儿小郭一脸恨铁不成钢,倒是混不吝,挤眉弄眼道:

  “道长,陆鸣生这傻子没这福报,您看我这资质,能不能拜入武当?”

  江不疑瞥了一眼乞儿,笑眯眯道:“武当不一定有你的位置,但是推荐你拜入峨眉,倒是可行……”

  乞儿本就不敢直视江不疑,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般俊的人,这下被拆穿,脸都红透了。

  不过她到底是在乞丐堆里长大的,脸皮厚的很,瞪着水灵狡黠的大眼睛,“道长好眼力,这话可是当真?!”

  “我江怀素从不说大话!”江不疑笑道:“不过嘛——我此番下山还有几件要事要办,怎么也得一年半载才能回来。”

  “江怀素?我好像在哪儿听过……”乞儿小郭嘀咕。

  江不疑目光倏地落到陆鸣生身上,不再跟他弯弯绕绕,直言不讳道:

  “我不知道陆小哥有什么顾忌,我武当派虽不如少林那般根基深厚,但弟子若有难,必当鼎力相助。”

  陆鸣生欲言又止,却还是将满腹心思压在腹中,笑容苦涩,道:“我确实想报仇,但,更想照顾妹妹长大成人,把陆家的医术传承下去……”

  江不疑话都说得这般明白了,陆鸣生还这般说辞,便知道他十有八九有不可言说的内情,也不再逼迫。

  人各有志、人各有命,尊重他人命运。

  若不是急着前往西域,江不疑倒想再管一管闲事。

  眼下摆摆手示意自己要休息了,便不再多言。

  二人拱手,三个小孩儿挤在一张床上。

  “呼!”油灯一灭,黑暗重新笼罩,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江不疑悄然爬上屋檐。

  《北冥神功》运转一周天,这才跳到院中与三人告别。

  “此农庄虽距离长安城不过十里,但在东北方,距你等逃离官道足有百里,这路上的痕迹,我也弄干净了,陆小哥可安心养伤。”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一切待伤好了再做打算。”江不疑拍了拍少年肩膀,道: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若是没想好,等我个一年半载也不碍事。”

  “我武当大门随时敞开。”

  “这院子我租了三年,这十两银子,够你们三人三年五载开销了……”

  言罢,江不疑又留下一小堆碎银子,不等三人感激涕零,一个纵身,人已经离开院子,背对朝阳而去。

  原地,乞儿小郭瞪大了眼睛,扯着陆鸣生,骂道:

  “陆鸣生你傻啊,拜入武当派,还杀不了一个元老虎?”

  “小郭你不懂……”陆鸣生摇头,笑容苦涩,复杂道:“这仇我自己能报,不会连累你,等江道长回来,小郭你就跟着他拜入峨眉派,好生过日子去罢!”

  “那一饭之恩,你已经报的够多了……”

  不管江不疑能否看到,陆鸣生仍是万分感激,朝着江不疑离去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看着江不疑离开的背影,看着还懵懂的妹妹和小郭……

  陆鸣生眼神一横,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

  江不疑不知道陆鸣生几人打算,便是知道又能如何?

  他做到这一点,又安排好了,真要死了,他也无愧于心。

  不消盏茶功夫,长安便在脚下。

  这不是江不疑第一次到长安,只是此长安非彼长安,这是真长安。

  一些特殊的建筑未变,只是相较于几百年后,更显得古朴浑然。

  只是城门侧墙上吊着的一具尸体引起了江不疑的关注。

  江不疑看这人尸体情况,依据血渍城墙留下的痕迹分析,这人大约是在七天内死的。

  城墙两侧,还有不少早已干涸的血迹。

  显而易见,这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古代不比现代,政权大多是草台班子,更别说武侠世界了,草台班子中的战斗机。

  类似这种“杀鸡儆猴”的案例多不胜数,江不疑略瞥一眼,便不再关注。

  丢下几个铜板,江不疑风尘仆仆踏进了这座千年古都。

  江不疑在城内绕了一大圈,总算找到了犄角旮旯的一座名为“玄武”的小道观。

  这道观不是别处,正是武当派在长安分观。

  武当派分观的作用极多。

  最主要之一,这些大大小小的分观聚成了武当派情报网。

  其次,江湖各地委托便大多通过分观送到武当。

  玄武观更是总管奉元路的情报,不可谓不重要。

  只因地处全真教地盘,武当派虽然如日中天,却也没有喧宾夺主,故才选下这么一个偏僻小道观。

  江不疑一到,守门的三代弟子眼睛都亮了,“小师叔!”

  武当山上江不疑度过的六年无疑是特权满满的。

  非但不需与三代弟子一般,每年进行武艺考核,更不必为门派杂务烦扰。

  可以说,除了宋远桥五人,更是武当三代弟子为他扛下了所有杂务。

  同时,武当派三代弟子不是一直都会呆在武当山上。

  一旦年龄到了十六岁,都会被安排下山到各地分观历练三到五年。

  三代弟子下山大多数是在年后进行交接。

  今年是个例外。

  老张百岁寿诞整个武当派同庆,弟子交接,便也选在了寿诞后。

  过往六载被江不疑吊打着长大的三代弟子,最少都有六批,对他本就崇拜。

  湘西十三草寇更是加深弟子们对他的崇拜。

  老张寿诞,江不疑独挑群雄,这帮三代弟子的态度就更是狂热。

  那要放到现代,活脱脱都是死忠粉——话说回来了,现在也是。

  江不疑一到,这些弟子自然是乐疯了,争抢着带路。

  玄武观观主是个其貌不扬的瘦高道士,五十多岁的年纪,唤作余青山。

  是武当派初建,入门的头几批弟子之一。

  虽未能收录老张门下,不算真正的二代弟子,但能得到张三丰肯定,委以重任,担任奉元路总干事,必然是亲信。

  故江不疑见到,仍要客客气气地叫上一声余师兄。

  见到江不疑时,这位余师兄也颇为狂喜。

  毕竟这可不是江八侠了,而是武当派的江小真人!

  二人寒暄一番后,便到了玄武观的早课时间,江不疑便示意不用管他,弟子们该干嘛干嘛,他自己逛一逛。

  余青山无有不应。

  玄武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是个风水宝地。

  逛了一圈,江不疑这才钻进了玄武殿。

  玄武殿横竖三丈六,供桌洁净,上供真武大帝。

  殿内,香炉檀香氤氲,油灯长明,嗅感清净。

  早课方才结束,弟子们正在殿下练功,殿内便只得观主一人。

  江不疑道了一声“余师兄好”,便也厚着脸皮坐下,询问起了近来的江湖大小消息。

  余师兄消息网到底比他灵通多了。

  余青山见状一笑,很是乐意与这位小师弟亲近。

  他先是道来这些时日,宋远桥把人下江南,一路行侠仗义,锄强扶弱的善举。

  讲道热血处,便是五十多岁的余师兄都不免慷慨激昂。

  毕竟他因武学天赋不足,悟性又不够,没能成为张三丰亲传,习武半生也不过堪堪入了二流,做不到如武当八侠一般执剑江湖,难免唏嘘。

  好在余师兄早已释怀,还未等江不疑安慰,便自己和解了。

  “贫道虽不能如江师弟你们一般,仗剑江湖,将武当派发扬光大,但能拜入武当门下,偶尔聆听张真人的教诲,为武当派守着这玄武观,贫道已是知足且荣幸!”

  又说到了江不疑紫霄宫一战的影响。

  “眼下才过一月,几大派又碍于颜面,江湖知晓江师弟势力还不多,但过个一年半载,江湖定会传遍江师弟的名头!”

  “让江湖都知晓,我武当除了张真人,还有一个【江小真人】,十六岁的年纪,一手【英雄状】独挑群雄……”

  余师兄一顿夸赞那是把能用的溢美之词都用尽了,连江不疑这猢狲都被夸得十分不好意思。

  旋即又说到了眼下的江湖局势,朝堂局势。

  “这两年元庭越发苛责汉人、南人——多地都爆发了动乱,但都被鞑子武力镇压……”

  他眼中有怒意,但更多是无能为力悲愤:

  “真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江不疑却知道,明年就要大暴动了,再过三四年,老朱便也要加入明教,再乱也乱不了多少年了。

  又谈到了长安。

  月前,长安的抚远镖局与几个商队便通过玄武分观送去了委托,但因为六侠下山,这份委托便只能作罢。

  这是常有的事,毕竟武当目前人手确实不足。

  旋即,余青山又是一脸唏嘘,道:

  “日前,长安也爆发了一场刺杀,是明教的教徒,差一点就杀了奉元一员大将。

  可惜力有不足,一干人等被活活打死了,主事者还被吊在城门外,警告众人。

  这几日,明教在长安的据点也被一锅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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