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麻痹嫡兄暗布局
萧无夜睁开眼,天光已透进窗棂。他坐起身,指尖抚过枕下短匕的刃脊,冷铁触感如昨夜沟中泥水般刺骨。昨夜那场“梦游”尚未散去,脸上灰痕已被擦净,但衣袍上的泥渍仍留在铜盆残灰里——一场戏的开端,从不靠言语收尾。
他换衣起身,动作缓慢,仿佛真被梦魇压住心神。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底却无半分怯意。他低头整理袖口,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拨回耳后,随后推门而出。
晨风拂面,廊下灯笼尚未摘下,昏黄纸罩在微光中轻晃。他缓步前行,脚步虚浮,似不堪重负。正厅前已有仆役列立两侧,萧明渊端坐主位,手中茶盏未动,目光扫来时带着惯有的轻蔑。
“弟参见兄长。”萧无夜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声音微颤,“昨夜神志不清,冒犯巡兵,还望兄长勿怪。”
萧明渊冷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桌面:“一个庶子,连梦都做不安稳,还想掌事?滚下去歇着吧!”
话音未落,便有侍从掩嘴偷笑。萧无夜垂首不动,双手交叠于前,指节微微泛白,似在强忍屈辱。片刻后,他低声应道:“是,兄长教训得是。”
“抄《家规》十遍,午前交至书房。”萧明渊挥手,“若错一字,加罚五遍。”
“谨遵兄命。”他退后两步,转身离去,脚步略显踉跄,扶了下墙才稳住身形。身后传来嗤笑声,有人低语:“这等废物,也配姓萧?”
他不回头,只将那句话记入心底。
穿过回廊时,他放缓呼吸,眼神悄然扫过四周。两名守库小厮正搬运木箱,一名老仆蹲在角落清扫落叶。他走向库房取纸笔,途中故意侧身一撞,腰间玉佩滑落,跌入石缝。
“劳烦叔父。”他唤住那名扫地老仆,语气谦卑,“帮我拾一下。”
老仆抬头,认出是他,连忙起身捡起玉佩递还。萧无夜接过时,指尖轻轻一捏对方手腕,低声道:“三日后雨夜,西库值守换班,恐有非常之事,望叔父留意门户。”
语毕即走,不留痕迹。
老仆怔了一瞬,低头继续扫地,动作却比先前慢了半拍。
归途经角门,遇一婢女提水而过。她见萧无夜面色憔悴,不由停步问道:“少爷可是身子不适?”
他扶墙喘息,摇头:“无妨……只是昨夜惊扰,今日头昏目眩。”
婢女欲言又止。他望着她,忽然轻叹:“我若有个闪失,也不足惜……只恐祸及无辜。”
她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提桶离去时脚步急了些。
回到房中,他关上门,从床底取出炭笔与素纸,铺开西库地形图。昨夜所绘轮廓尚在,今日添上两条新线:一条自后巷暗门延伸至值房外墙,另一条标注“旧仆轮岗时辰”。他在“管家”二字旁画了个圈,未落笔,却已在心中写下判词。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送纸砚的小厮。他收起图纸,蜷身躺回床上,咳嗽两声,声音沙哑:“放那儿吧……我待会儿抄。”
小厮放下东西退出,临走回头看了他一眼。
门一合,他便起身,将炭笔折断,碎屑撒入茶渣。随后取出一方旧布,擦拭短匕刀柄,动作细致,如同整理一件珍物。刀锋映出他半张脸,冷峻如初。
他知道,今日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为三日后那一夜铺路。萧明渊以为他已彻底臣服,殊不知这场棋局,早在破庙横梁之上便已落子。
他闭目调息,识海深处,青铜罗盘静悬。子时尚未至,天机未启。但他已无需等待命运揭晓——他要亲手改写它。
日影西移,午时将近。他提笔蘸墨,开始誊抄《家规》。第一句是:“庶子不得僭越礼制,违者杖责。”
他写得很慢,字迹工整,仿佛真心认同。可当笔尖划过“僭越”二字时,腕力骤增,墨迹渗纸,几乎穿透。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檐角,振翅飞走。
他搁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似因久坐疲惫。然后起身踱至窗边,推开半扇,让风灌入屋内。风吹动桌案上纸页,其中一角翻起,露出底下未完成的地图残痕。
他伸手压住,目光平静。
远处传来钟声,报时正午。
他回到桌前,继续书写。第五遍刚毕,门外响起通报:“少爷,《家规》可抄好了?大公子等着查验。”
“快了。”他头也不抬,“还差三页。”
“莫拖延,大公子脾气不好。”
“不敢。”他应着,笔不停顿。
那人退下后,他停下笔,盯着最后一行字:“凡犯过者,须当众悔过。”
他缓缓提起笔,在末尾空白处轻轻一点,墨珠凝聚,未落。
手指微颤,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压抑太久的杀意终于找到缝隙。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床边,从褥下取出一块布巾,包好短匕,藏入壁柜深处。再回来时,脸上已恢复病弱之态,唇色发白,呼吸略促。
他拿起抄好的五页《家规》,走出房门。
通往书房的路上,阳光斜照青砖,影子拖得细长。他步伐稳健,却不疾不徐,像一头受伤后学会隐忍的兽,在猎人眼皮底下缓缓靠近。
书房门开,萧明渊正翻阅账册,见他进来,眼皮都不抬:“全抄完了?”
“回兄长,抄完五遍,尚余五遍未竟。”他双手奉上纸页,“请兄长过目。”
萧明渊接过,粗略一扫,忽而冷笑:“这‘僭’字少了一撇,算错字。按规矩,加罚五遍。”
“是。”他低头,“明日定当补全。”
“明日?”萧明渊抬眼,“我要你今日交齐。否则,禁足一月,饭食减半。”
“遵命。”他声音低沉,无半分反抗之意。
萧明渊满意地点头,挥袖让他退下。就在他转身之际,忽然问:“你昨夜到底去了哪儿?”
他脚步一顿。
“城西沟渠。”他答得干脆,“醒来就在那儿,头疼欲裂,记不清经过。”
“哼。”萧明渊眯眼审视他片刻,终是摆手,“滚吧。”
他退出书房,关门时手指在门框上轻轻一扣,留下一道指甲划痕。
回房途中,他路过一处僻静回廊,忽听前方有交谈声。两名仆役正低声议论:“听说昨夜城西真有人摔沟里了,还是巡兵抬回来的?”
“可不是?说是梦游,看着吓人。”
他不驻足,也不回头,径直走过。
踏入房门,他反手闩上,从袖中取出一片薄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老李头、春杏、陈三郎。皆是曾受其母恩惠之人。
他将纸片投入烛火,火焰吞没字迹的瞬间,眼中寒光一闪。
子时未至,局已布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