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昭宁现身
晨雾尚未散尽,村口土路尽头扬起一串尘烟。萧无夜接过童子递来的红签,指尖掠过墨迹——白石村发热者新增三十七人,较昨日翻倍。他不动声色将竹签收入袖中,目光落在远处渐近的仪仗上。
玄红旗幡在薄雾中浮现,“凤影”二字随风轻摆。车驾未停,百姓已从四面围拢而来。一名老妇跌跌撞撞扑至辕前,跪地哭喊:“殿下!我家小儿高热三日不退,官仓无药,郎中不敢治,您救救孩子吧!”话音未落,人群骚动,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盯向车帘。
侍卫横枪阻拦,地方里正缩在后方,只敢低声呵斥。车内静默片刻,无人应答。
就在此时,萧无夜迈步而出。他站在药棚檐下,取下斗笠,露出面容。粗布短褐左袖上的补丁清晰可见,与此前暗线所传特征分毫不差。
“诸位父老,”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刀切水,直破嘈杂,“药不在官仓,而在你们脚下的腐泉边。”
人群一滞。
他往前两步,立于车驾斜前方,语气平稳:“三日前有人采青鳞草,皮肉溃烂,正是此药毒性未解之证。但若配以山栀皮同煎,火候将尽时入药,可去毒增效。昨夜已有三村试用,发热者退热率达六成。”
四周鸦雀无声。几个手持药篓的村民面露惊疑,彼此对视。
萧无夜从怀中取出一张油纸,展开呈向最近的侍卫:“此为药方副本,请呈予公主殿下查验。”
那侍卫迟疑一瞬,抬手接过,躬身递入车内。
车帘微动,一只素手伸出。五指修长,指甲泛青,显是常年习武之人。她接过药方,低头细看,目光扫过“山栀皮代陈艾灰”一句时,指尖微微一顿。
片刻后,清冷女声自帘内传出:“此方……你从何处得来?”
萧无夜躬身,不卑不亢:“回殿下,非我所创,乃民间一老医毕生心血。我不过代为传递。”
他说完,并未退下,也未抬头,只是静静立着。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沉静眸子。
车内,谢昭宁凝视着他。方才那一句“火候将尽时入药”,正是她昨夜推演药理时所得的关键节点,此人竟能精准道出?且所用辅药替换之法,既避开了药材短缺之困,又恰好压制了青鳞草的腐肌之毒。
她指尖轻叩药方边缘。这字迹刚劲有力,断笔处有谋士批文特有的顿挫感,不似寻常乡野郎中手笔。
“你说是代为传递,”她声音微沉,“那献方之人今在何处?”
“已避入北岭深处,不愿露面。”萧无夜答得干脆,“他曾言,若有人强行追寻其踪,便毁所有残方。”
谢昭宁沉默。她知道,这种隐世良医最忌官府干预。若贸然搜山,反而会断了药源。
她掀开一角车帘,终于看清眼前之人:年纪不过弱冠,衣着朴素却不凌乱,眉宇间无惶急之色,亦无邀功之意。他在混乱之中挺身而出,言语条理分明,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萧无夜。”
“萧?”谢昭宁眸光微闪。萧氏乃皇城望族,但这人身无佩饰,举止也不似世家子弟惯有的倨傲。
“可是萧府之人?”
“庶子。”他坦然应道。
车旁一名随行医官冷笑开口:“一个庶子,怎会知晓如此深奥药理?莫不是借机哗众取宠?”
萧无夜未理会,只看向车内:“殿下若不信,可命人即刻熬制此方,取三名病患试药。半炷香内见效与否,自有公论。”
谢昭宁盯着他,忽然道:“你可知,私自传播未经验证之方,按律当杖六十?”
“知道。”他点头,“但更知道,若再拖一日,白石村将多死七人。”
空气凝住。连风都似停滞了一瞬。
谢昭宁缓缓收回手,将药方折好,置于膝上。她没有下令抓人,也没有宣召入车,而是转向里正:“照他说的办。设临时药灶,立刻煎药。”
里正慌忙应诺,带着几名衙役奔向药铺。
“还有,”她补充,“派人去泥渡口和槐井寨查访,看是否真有村落已在使用此方。”
消息很快回报:泥渡口确有一游方郎中设点施药,所用药方与此一致,且标注“山栀皮入药,效增五成”。
谢昭宁眼神变了。这不是巧合。此人不仅掌握药方,还提前布局三地,形成联动之势。
她再次看向萧无夜。他仍立原地,双手垂于身侧,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刚才那一番话,既解了民困,又避开了对朝廷无能的直接指责,反而将功劳归于“民间老医”,给自己留足了应对余地。
心思缜密至此,绝非普通庶子。
“你为何在此?”她突然问。
“奉家主之命,巡查疫区药材供给。”他答得平静,“恰逢百姓围堵,不忍见局势失控。”
“恰逢?”谢昭宁冷笑,“你能说出山栀皮之效,能预判三村试药结果,还能让游方郎中同步施治——这是‘恰逢’能做到的?”
萧无夜垂眸:“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那你告诉我,”她声音陡然压低,“接下来,该如何控制疫情扩散?”
他抬眼,迎上她的视线:“第一,封锁腐泉上游三里内区域,禁止取水;第二,组织采药队,在专业指导下采摘青鳞草,每人每日限采一株,佩戴麻布手套;第三,设立三处集中煎药点,由专人监督火候,确保山栀皮在药沸前十息投入;第四——”他顿了顿,“彻查南郡三县童谣源头,那不是民谣,是信号。”
谢昭宁瞳孔微缩。
童谣是信号?她此前只当是民间恐慌所致,从未往阴谋方向深想。
“信号?”她问。
“每句末字相连,是‘血启门开’。”萧无夜道,“有人在用童谣传递密令。”
车旁众人皆惊。连那名质疑他的医官也张口结舌。
谢昭宁盯着他,许久未语。她本欲私访察情,却不料撞见一个能看穿表象、直指核心之人。此人出身卑微,却言之有物,步步为营,毫无破绽。
更可怕的是,他说的一切,都与她手中掌握的情报隐隐契合。
“你到底是谁?”她终于开口,声音冷了下来。
萧无夜躬身:“萧府庶子萧无夜,仅此而已。”
风拂过村口,吹动车帘一角。谢昭宁没有让他退下,也没有召他入车,只是将药方收进袖中,转头对侍卫道:“记下此人姓名。”
然后,她看着萧无夜,一字一句道:“你最好没有骗我。”
萧无夜抬头,目光坦然:“若殿下明日此时再来白石村,我会让活着的人比今日多二十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