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拜师之愿
墨尔本公爵府的宴会散去不久,莉莉安便得到了当晚的全部消息。
烛火跳跃,将他那张涂抹厚重脂粉的脸映照得阴晴不定。
“废物!”莉莉安咬牙切齿,声音尖锐得如同刀锋划过玻璃:
“连一个东方来的野道士都收拾不了,还敢自称‘国学大师’?简直丢尽了英吉利的脸面!”
他猛地抓起桌上一个精致的瓷瓶,狠狠摔在地上。
碎片四溅,瓶中残留的香水气息弥漫开来,甜腻中带着腐朽。
莉莉安的胸口起伏,怨恨在心底翻腾。然而,这股怒火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莉莉安踱步到镜前,凝视着自己那双狭长而精明的眼睛。
“也好……就让这群自以为是的‘旗人’和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东方小子互相撕咬去吧。”
他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老佛爷最乐意看到的,不就是底下人斗得你死我活,却谁也离不开谁么?”
他清楚,维多莉亚三世女皇善于利用派系斗争维持平衡。
洛兰的出现打破了原有的格局,但若能让他与传统势力针锋相对,反而能为宫廷争取更多辗转空间。
莉莉安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标准而谄媚的笑容。
“这老话儿是怎么说的来着?这彰鸡和蛤喇相互掐架,打鱼老头得利!嘿嘿嘿嘿……这个理儿,是亘古不变那!”
***
次日清晨,雾都的浓雾尚未散尽,昨夜公爵府的风波却已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泰晤士报》的早刊虽未明目张胆报道,但街头巷尾的议论已如火如荼。
在魔法部那冗长走廊的角落里,几名穿着深色袍子的官员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庞森比大师昨晚在墨尔本公爵的宴会上栽了大跟头!”一个秃顶的中年男子用手帕擦拭着额头的汗珠,“据说那位东方来的洛兰道长,只用了一招祈雨术,就把庞森比逼得法杖开裂,险些当众昏厥!”
旁边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女巫皱眉道:“庞森比一向以‘魔法正统’自居,这次居然败得如此狼狈……难道东方的道法当真如此玄奥?”
“嘘——小声点!”另一人紧张地四下张望,“这事可大可小。上面吩咐了,不许公开议论,免得动摇人心。”
然而,在“老米字旗”子弟常聚会的俱乐部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欺人太甚!”胖少爷一拳捶在铺着绿色天鹅绒的牌桌上,震得筹码跳动。“那东方小子定然是用了什么邪术!庞老一时不察,才着了他的道儿!”他嗓门洪亮,引得周遭几人侧目。
瘦高个摇着那把孔雀毛扇子,唉声叹气道:“这下可好,咱们的脸都被丢光了!以后在那些革新派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不远处的壁炉旁,几位年纪较长的贵族默然不语,手中端着红茶,眼神却凝重如铅。其中一人缓缓放下茶杯,低声道:“魔力衰竭……莫非当真已经到了这般田地?连庞森比这样的人物都……”
话语未尽,但忧虑已写在每个人脸上。
***
戈登勋爵的宅邸中,书房的门轻轻关上。戈登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若有所思。
“洛兰……”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你的到来,又会将这潭死水搅出怎样的波澜?”
他回想起昨夜洛兰那平静却深不可测的眼神,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期待——或许,这位东方修士真能成为撬动帝国顽石的杠杆。
***
汉特几乎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他便从床上跳起,翻箱倒柜地找出自己珍藏多年的一套大夏古籍——一部泛黄的《道德经》注疏,以及一枚雕刻着云纹的玉佩。
他将这两样物事小心翼翼地包在一个绸缎包袱里,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与虔诚。
“洛兰大人……不,师父!我汉特此生若能拜在您门下,定当勤学苦练,绝不辱没师门!”他对着镜子练习拱手作揖,嘴里念叨着刚学会的词语,虽然发音仍有些古怪,但态度极为认真。
他乘坐出租马车,径直前往洛兰暂住的澄心斋。一路上,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夜洛兰那惊天动地的祈雨景象,心中的敬仰之情愈发汹涌。“这才叫真正的神通广大!通天彻地!”他喃喃自语,“我一定要成功拜师!”
马车停在巷口,汉特抱着包袱,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小院。清晨的薄雾中,澄心斋的青砖灰瓦显得格外宁静。
汉特抬手敲门,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显急躁,又不失恭敬。
门吱呀一声开了,洛兰一身素色道袍,立在门内,神情一如既往地淡然。
“汉特爵士?”洛兰微微挑眉,“何事如此匆忙?”
汉特连忙躬身行礼,差点把怀里的包袱甩出去。“洛兰大人!晚辈……晚辈是特地来拜访您的!”
他脸颊泛红,语气急促,“昨日宴会上,您大展神威,实在是令晚辈佩服得五个身体趴在地上!不!十个身体趴在地上!”
洛兰眸中掠过一丝无奈,侧身让开:“请进。”
汉特踏入门槛,迫不及待地将包袱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解开绸缎,露出里面的古籍和玉佩。
“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汉特双手捧着玉佩,递到洛兰面前,“恳请国师大人收我为徒!传授我那通天彻地的无上道法!”
他目光炽热,满是期盼。“我知道,我以前学艺不精,闹了不少笑话……但我对大道之心,天地可鉴!”他搜肠刮肚地想找出更文雅的词句,却一时语塞,只好深深一揖到底。
洛兰静立原地,并未立即接过玉佩。他的视线扫过汉特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又落在那部《道德经》注疏上,良久,才缓缓开口:
“修道之人,首重心性。你可知何为‘道’?”
汉特一愣,张口结舌。他挠了挠头,努力回忆:“道……道就是……就是那个……无为而无不为?”他不太确定地看向洛兰,生怕自己又说错。
洛兰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面上依旧平静如水。“你若真心向道,须得明白,道法自然,非是强求可得。”
汉特急忙点头:“是是是!道法自然!这个我懂!就是要顺其自然,不强求!”他以为自己答对了,喜形于色。
然而,洛兰话锋一转:“但你身为英吉利爵士,若投身道门,只怕会引起诸多非议。”
汉特挺直腰板,一脸决然:“我不怕!为了追求大道,我甘愿承受一切流言蜚语!”他握紧拳头,“只要师父肯教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洛兰沉默片刻,伸手拿起那枚玉佩。玉佩触手温润,上面的云纹流转,隐隐有灵气涌动。
“此玉倒是不凡,”洛兰淡淡道,“只可惜,明珠蒙尘,未能尽其用。”
他抬眼看向汉特:“你且回去,好生思量三日。若三日后初心不改,再来寻我。”
汉特先是一怔,随即狂喜:“师父!您这是答应了吗?!”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弟子汉特,拜见师父!”
洛兰微微蹙眉:“我尚未应允,不必行此大礼。”
汉特却不肯起身,连连叩首:“弟子诚心诚意,还请师父成全!”
洛兰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摇头:“也罢。这三日内,你可每日清晨来此,与我一同静坐悟道。能否窥得门径,全看你自身造化。”
汉特激动得热泪盈眶,哽咽道:“多谢师父!弟子一定刻苦修习,绝不辜负师父期望!”
他爬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又郑重其事地将那部《道德经》注疏推到洛兰面前:
“这部经书,是弟子家中珍藏。据说出自大夏前朝贤哲之手……虽不及师父学问渊博,但也是弟子一片赤诚!”
洛兰接过经书,随手翻阅几页,目中闪过一丝讶异。“此书……你是从何处得来?”
汉特见他神色有异,连忙解释:
“是家祖父当年随远东贸易船队带回的……说是能启迪智慧。”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这本书……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洛兰合上书册,指尖轻抚封面上的篆文,若有所思。
“那弟子明日一早便来!”汉特躬身告退,脚步轻快,仿佛踩在云端。
洛兰目送他离去,直至院门关闭,方低头凝视手中经书,唇边逸出一缕几不可闻的叹息。
“命运的齿轮,终究开始转动了么……”
***
而此时,在雾都的另一端,墨尔本公爵的书房里,一份密报正静静躺在桃花心木的桌案上。公爵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泰晤士河上氤氲的雾气,目光深沉。
“洛兰……你究竟是谁?你又想在这片土地之上,扮演何等角色?”
他身后的阴影中,那道黑色的身影再度浮现,低声禀报:“公爵大人,各方动向均已探明。革新派似乎有意借机造势。”
公爵微微颔首:“继续盯着。尤其是……他与汉特的接触。”
“是。”
窗外,一滴晨露顺着叶片滑落,悄无声息。
而真正的风暴,仍在酝酿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