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尚未散尽。

　　洛兰的目光如电，已锁定在街道右侧一栋废弃钟楼的顶层窗口。

　　那里，一抹残余的法力波动正在急速消散。

　　“有刺客！保护公公！保护贵人！”

　　宫廷侍卫们慌里慌张，现场一片混乱。

　　莉莉安·英脸色铁青，青，尖声喝道：“慌什么！都给咱家镇定！追！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向洛兰身后缩了缩。

　　侍卫们赶忙扶正笨重的盔甲，慌忙向着钟楼方向扑去。

　　“不必追了，人已遁走。”洛兰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用的是改良过的‘酸性闪电’魔法卷轴，掺入了扰乱感知的幻影粉尘，旨在制造混乱与威慑，并非决意一击必杀。”

　　他言语间，右手五指虚空勾勒，一道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气流在他指尖缠绕，随即化作一枚小巧的、不断旋转的八卦虚影，悄无声息地没入脚下地面。

　　一股温和但坚韧的无形力场以他为中心微微一荡，周围飞扬的尘土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阻挡，瞬间沉降了不少。

　　这一手举重若轻的“驱尘净气”小术，看似简单，却蕴含了对能量粒子精确入微的操控力，与英吉利巫师们习惯的、依赖咒语和手势引导魔力澎湃涌出的风格截然不同。

　　几个冲到近前的侍卫看得一愣，脚步不由顿住，看向看向洛兰的眼神充满了惊奇与一丝敬畏。

　　这种操控方式，他们闻所未闻。

　　莉莉安·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久居深宫，见过各式各样的魔法把戏。

　　但如此精巧的手段，让他心底那点轻视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忌惮。

　　“洛先生真是……好手段！”

　　莉莉安·英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多亏了您，不然这……”

　　他后半句没说，但意思很明显，若非洛兰在场，对方未必不会发动更致命的攻击。

　　他看着地面上那道焦黑的、仍在嗤嗤作响的裂痕，心有余悸。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洛兰淡淡道。

　　他没有追问刺客的来历，因为这毫无意义，真正的幕后黑手绝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

　　这更像是一次警告，或者说，一次对他洛兰“成分”的试探。

　　“让先生受惊了，是奴才们的疏忽，万万该死！”

　　莉莉安·英连连告罪，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讨好。

　　“此地不宜久留，还请先生速速移驾宫中，老佛爷必定已等得心焦了。”

　　马车受损不重，骸骨马在车夫的安抚下也逐渐平息。

　　队伍再次启程，气氛却截然不同。

　　侍卫们如临大敌，紧密护卫在马车四周，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角落。街道两旁的民居门窗紧闭，仿佛从未开启过。

　　莉莉安·英此刻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他凑近些许，压低声音，用那口京片子说道：

　　“洛先生，您也瞧见了。现如今这雾都，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暗地里魑魅魍魉横行！有些人哪，就见不得老佛爷身边有个得力的人，更见不得咱英吉利有点新鲜气象！”

　　他这话说得颇有技巧，既点明了遇袭的可能原因（权力斗争），又将洛兰划到了“新鲜气象”这边，暗示他们是同一阵营。

　　洛兰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听着。

　　他知道，这老阉奴是在递话，也是在摸底。

　　“咱家是个直肠子，有啥说啥，”

　　莉莉安·英叹了口气，表情真挚了些许。

　　“先生您这般人才，又是咱英吉利自己人，却学贯东西，实乃国之瑰宝。只是……这朝廷上下，心思各异。墨守陈规者有之，嫉贤妒能者有之，甚至……嘿嘿，”

　　他冷笑两声，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甚至有勾结外敌、图谋不轨者。

　　“就拿今儿个这事来说，”他指了指窗外，

　　“胆敢在离宫城这么近的地界动手，简直无法无天！若非先生神通，后果不堪设想。这事，定然跟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脱不了干系！

　　保不齐就是花旗联邦那群暴发户，或者……咳，反正，老佛爷心里明镜儿似的，就盼着先生您这样的青年才俊，能为这暮气沉沉的帝国，注入点活力。”

　　他仔细观察着洛兰的反应，见对方依然神色平静，便继续说道：

　　“先生此次归来，想必胸中已有丘壑？不知对这眼下时局，有何高见？”

　　他终于图穷匕见，开始试探洛兰的政治倾向和真实目的。

　　洛兰心中雪亮。

　　这莉莉安·英，或者说他背后的维多莉亚女皇，看中的恐怕不是他“学者”的身份，而是他掌握的、迥异于传统魔法体系的东方道术。

　　她们需要一个变数，一把能打破僵局的“快刀”。

　　而他自己，也因为这一身本事和尴尬的出身，被卷了进来。

　　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日后被人攻讦的把柄。

　　他沉吟片刻：

　　“在下才疏学浅，不敢妄议国是。唯在大夏求学数年，略有所得。

　　窃以为，天地万物，皆有其‘理’。

　　魔法也好，道术也罢，无非是探寻和运用此‘理’的不同路径罢了。

　　敝帚自珍，固步自封，非进取之道。

　　英吉利若能博采众长，兼容并蓄，或可重现生机。若一味抱残守缺，讳疾忌医……”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莉莉安·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显然对这番“空泛”但不乏锋芒的回答颇为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把刀足够锋利，至于握刀的手会不会被划伤，那不是他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

　　“先生高论！真是一语中的！”他抚掌赞叹，

　　“老佛爷常说，咱们英吉利，缺的就是这股子开阔的胸襟和气魄！”

　　谈话间，马车已穿过层层戒备的宫门，驶入了温莎魔法王宫的内部。

　　与外界的破败相比，宫内倒是维护得金碧辉煌，巨大的魔法水晶灯悬浮空中，洒下柔和的光晕，墙壁上流动着奥术符文的光泽。

　　然而，洛兰敏锐地察觉到，一些边角处的壁画色彩已然剥落，地毯也有磨损的迹象，就连空气中的魔力波动，也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虚弱的繁荣感。

　　终于，马车在一座气势恢宏、却莫名给人一种沉重压迫感的宫殿前停了下来。殿门上悬挂着匾额，上书“颐年殿”三个烫金大字，字体华丽却稍显臃肿，缺乏灵动之气。

　　“洛先生，请，老佛爷就在殿内暖阁候着您呢。”

　　莉莉安·英抢先一步下车，亲自为洛兰掀开车帘，姿态放得极低。

　　洛兰整理了一下略微褶皱的道袍，提着藤箱，迈步下车。

　　他抬头仰望这座象征着英吉利最高权力的殿堂，目光沉静。

　　殿门前侍立着两排宦官和宫女，见到莉莉安·英，齐刷刷地躬身，用官话的语调问安：

　　“给英总管请安！”

　　莉莉安·英微微颔首，算是回礼，随即转身，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对着殿内朗声禀告：

　　“老佛爷，大喜！大夏仙盟学成归来的洛兰，洛学士，给您请安来了！”

　　殿内光线偏暗，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和药草混合的气息。

　　洛兰迈过高高的门槛，只觉得一股混杂着陈旧香料、衰老气息与隐晦权力欲望的味道扑面而来。

　　暖阁深处，铺着厚厚天鹅绒垫子的宝座上，一位身着繁复华丽魔法长袍、头戴镶嵌着硕大星辰宝石冠冕的老妇人，正微微眯着眼睛，打量着从门口逆光走进来的身影。

　　她便是维多莉亚三世，英吉利魔法王国的女皇。

　　洛兰上前几步，依照记忆中大夏仙盟面见尊长的礼节，行了稽首礼，口中朗声道：

　　“草民洛兰·罗琳，叩见女皇陛下，愿陛下圣体安康，福寿绵长。”

　　他的礼节标准而流畅，无可挑剔，但在周围一群行跪拜礼的宦官宫女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宝座上的女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那目光深邃犹如古井，带着洞察一切的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猜疑。

　　大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香炉里香烟袅袅上升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一个缓慢、略带沙哑，但又蕴含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女声响起，说的却是字正腔圆的雾都官话，只是尾音带着奇特的拖腔：

　　“抬起头来，孩子。让朕好好看看，我们英吉利自己的骄傲，从遥远的东方仙境，带回了怎样的智慧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