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御前奏对
洛兰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宝座上的维多莉亚三世。
女皇陛下看起来很老,脸上却铺了厚厚的粉。
暖阁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角落里那座自鸣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规律声响。
“嗯…”维多莉亚三世终于再次开口,依旧是那奇怪的雾都官话。
“瞧着,倒是个精神小伙儿。这身衣裳…挺别致。”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莉莉安·英立刻满脸堆笑地附和:
“老佛爷圣明!洛学士这可是在咱英吉利万里挑一的人物,去了大夏那等仙家境地,也没忘了本,心里头惦记着家里呢!这不,刚一回来,就急着来给您请安,汇报学业成果来了!”
女皇微微颔首,却又眼神飘忽。“是啊,大夏…如今的大夏,可是不得了喽。”她话锋一转,听起来却又带着两分酸味。
“朕还记得,几百年前,他们那儿可不是这般光景。闭关锁国,道法式微,民生疲敝…那时候,咱们英吉利的奥术舰队,那可是纵横七海,无人能挡…”
她慢悠悠地说着,眼神放空,好像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中,“后来嘛…时移世易,人家悟了,搞了什么‘变法’,励精图治…啧啧,这才多少年的光景?竟是这般道法昌盛,国富民强的景象了。反倒是咱们…”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淡淡的叹了口气。
“就说那‘香江灵枢’岛吧,”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怨艾与酸涩,
“老祖宗好不容易从那会儿羸弱的大夏手里拿过来的战略要点,多好地儿呀…三十年前,嘿,硬是让人家给要了回去!”
她抬起眼皮,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洛兰,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人家现在是仁义之师喽,口口声声说什么‘和平’,什么‘发展’,不玩儿霸权那一套…话是漂亮,可这世道,谁拳头硬,谁嗓门就大。当初咱们强势,拿了也就拿了;如今人家势头起来了,说要回去,咱们…咱们这不也得顾全大局嘛!”
这番话看似是闲聊间的感慨,实则信息量极大。
最重要的是,她在试探洛兰对大夏的真实观感。以及迫切的想要从洛兰的嘴里知道,如今强盛如斯的大夏仙盟,对那段历史的态度---
洛兰心如明镜,知道这是关键的考题。
他略微欠身,语气沉稳,既不显得谄媚,也不失敬意:
“陛下明鉴。大夏确倡‘和为贵’,其崛起靠的是内生之力,而非对外掠夺。学生在大夏数年,深感其文化底蕴深厚,追求的是‘天人合一’之境,确无意染指西欧大陆。
至于香江灵枢岛…畴昔积弱,固有遗恨;然今得以璧还,亦是顺应时势之理。
我英吉利若欲重振,仿效其自强不息之精神,或比为陈年旧事耿耿于怀更为紧要。”
他没有否认历史的不愉快,但将重点引向了向前看。
这番回答不卑不亢,既承认了历史事实,又没有陷入具体是非的争论,而是着眼于未来的发展路径。
女皇闻言,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但眼神中的探究之意更浓了。
“哦?自强不息…说得好听。”
她话里带着刺,“可这自强,谈何容易?朝堂之上,墨守成规者众,但凡有点新风,便被斥为‘歪门邪道’、‘数典忘祖’!好像守着这摊日渐干涸的老底子,就能千秋万代似的!”
女王顿了顿,略带自嘲道:“那些老米字旗的旗人们,不也是暗地里偷偷骂咱…牝鸡司晨嘛…”
莉莉安赶紧打圆场:“老佛爷息怒,保重圣体要紧!现如今不是有洛学士这样的人才回来了吗?这正是咱们英吉利的祥瑞啊!”
维多莉亚三世似乎懒得再绕圈子,她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庞大的魔力威压有意无意地集中了一点在洛兰身上,虽是试探,却也沉重。
“罢了,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提多了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她摆了摆手,目光如炬,直接投向洛兰的核心:
“洛兰啊,你这一身本事,也算是学成了。往后…有什么打算呐?”
她语气听起来像是长辈关心晚辈前程的家常话,但结合方才的雷霆之怒与遇袭之事,这个问题就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她是想知道,他是会选择进入体制,成为一名恪守传统的宫廷法师或官员,还是会利用他的知识和力量,去做一些更…激进的事情?
洛兰感受到那无形的压力,体内太初真气自然而然地流转一周,将那令人不适的威压悄然化解于无形。
他迎着女皇的目光,清晰地答道:
“回陛下,学生此行归来,一为回报故土,愿将所学所见,有益于英吉利之处,尽力施展。”
他略一停顿,选择了相对含蓄但立场明确的表述:
“学生愚见,魔法与道术,皆为探索真理之途,本质无分高下,唯有适用与否。倘能使二者之长,融会贯通,或可为帝国之复兴,觅得一线新机。”
他没有给出具体的官职或机构名称,但这番话已经表明了他的志向——不走寻常路,要搞融合创新。这在保守派看来,无疑是赤裸裸的挑衅。
女皇沉默了,她靠在宝座的软垫上,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黑色的、似乎能吸收光线的珠子。
暖阁内的檀香气味似乎更浓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说道:“融会贯通…谈何容易。这满朝的朱紫贵胄,有几个听得进去?”
她话里有话,“不过嘛…你有这份心,总是好的。”
她忽然转向莉莉安·英:“小英子。”
“奴才在!”莉莉安·英连忙躬身应答。
“洛学士初来乍到,舟车劳顿,又在朕的宫门外受了惊吓…你先带他下去歇着。就在‘海晏园’收拾一处清净院子给他住下。”
“嗻!”莉莉安·英响亮地应道。
这安排颇耐人寻味。
海晏园是王宫内苑的一部分,通常用来安置极为重要的客人或被软禁的对象。这既是殊荣,也是囚笼。
“洛兰,”女皇最后看着洛兰,语气莫测,“既然回来了,就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小英子说。至于你的差事…朕,还得再思量思量。”
她没有立即给予洛兰官职,这是一种观望,也是一种保护,更是一种将其置于眼皮底下的控制。
“学生遵旨,谢陛下恩典。”
洛兰再次行礼。他知道,第一步已经迈出,他已经进入了这个庞大帝国最核心的权力棋局,成为了一颗位置微妙的新棋子。
“去吧。”女皇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重新闭上了眼睛。
莉莉安小心翼翼地示意洛兰跟上。
退出暖阁,离开那令人窒息的大殿,外面的空气似乎清新了一些。
莉莉安走在前面引路,待到远离大殿,他才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圆滑的笑容:
“洛先生,您请跟我来。海晏园可是个好地方,清净,雅致,最适合您这样的高人修身养性了。”
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先生方才应对,真是滴水不漏,奴才佩服!您放心,在老佛爷跟前,奴才定然多为先生美言。”
洛兰看了他一眼,只是淡淡一笑:“有劳公公费心。”
他心里清楚,无论是女皇的“思量”,还是莉莉安的“美言”,背后都牵扯着无数的利益权衡。
而他,这个身怀东方道术的西方面孔,注定要在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掀起更大的波澜。
而还有那场未尽的刺杀,究竟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