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殿下，威廉骑士已经到村口。”

　　奥罗跑进家中，向坐在床边的林诺禀报。

　　林诺看向床铺，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的神色。

　　这个他躺了一年半的床铺，如今躺着一名昏迷不醒的半兽人少女——

　　那一晚，希芮菈吞下林诺的血液后，胸膛开始剧烈起伏。她紧紧握着林诺那淌着血的手，睫毛不停颤动。

　　林诺抚摸着她的手腕，感受她的脉搏。

　　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止的脉搏开始剧烈搏动。林诺几乎能听见她心脏跳动的声音。

　　终于，希芮菈的心跳、呼吸等一切生命体征趋于稳定。

　　林诺长舒一口气——

　　他将希芮菈从鬼门关……地狱门口拉回来了。

　　少女虽然没有死亡，却陷入了昏迷。

　　她被安置在林诺的床上，由米斯蒂悉心照料。她身体发烫，面色潮红，时不时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呢喃和梦呓。

　　无论如何呼唤，她都没有回应。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三日之后，林诺与男爵的约定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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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骑士威廉驾着一辆马车停在了犁刀村的村口。

　　按照现在的状况，林诺不得不只身前往领主主宅了。

　　林诺有些不安。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在为这件事焦虑。

　　“没事……对了，奥罗，跟我讲讲佩洛男爵的故事吧。”

　　“佩洛男爵……我以前当佣兵时，听说过他的故事——”

　　奥罗说起了有关多格·佩洛的传闻：

　　那时多格·佩洛只是盐路侯爵身边的扈从——连骑士都算不上。

　　几年前，侯爵为了方便运盐，从难水城城主那里啃下来了两块沿着河流的土地，并打算把这几块土地册封给手下的骑士。

　　当时，侯爵正好带着两名骑士。一人一块，完美的分配。他们都会成为男爵，拥有自己的庄园。

　　可后来，在圣诞节前夕，难水城举行了一场比武大会。在骑士竞技的跑马道上，原本会获得封地的其中一个骑士被捅死了。于是，那块土地的所有权也在巧合下顺延到了侯爵最亲近的扈从身上。

　　从扈从到男爵，多格·佩洛一步登天。

　　这件事发生后不久，佣兵团里就一直流传着那件事的黑幕——

　　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比武大会上的意外是一场被伪装起来的蓄意谋杀。

　　那个姓佩洛的扈从用自己的女儿贿赂了另一个骑士，让他在对上死者时故意换上了加固过的木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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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罗皱着眉，向林诺低声耳语道：

　　“这个男爵……您别看他三天前那谄媚的样子，他的真面目是一条毒蛇。”

　　林诺面色凝重：

　　“……我知道了。”

　　“殿下！”

　　老巴顿扛着锄头，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奥罗家门边：

　　“您知道的，奥罗当过雇佣兵，我也有一把子力气。要不我们二人保护您，一同去男爵大人的宅子如何？”

　　林诺笑着摇摇头，指了指立马村口的骑士：

　　“我问你，看见那个全副武装的骑士了吗？”

　　“看见了……”

　　“男爵手下有几个骑士？”

　　“四个。”

　　“有几个扈从？”

　　“……二十多。”

　　“你要是有信心能将草叉捅进骑士板甲缝里，还能连着捅死四个，那就随我去吧。”

　　“这……”

　　就算是林诺也知道，无甲平民打板甲骑士，就像是步兵打坦克，任你武艺再高也破不了对方的防御。

　　他微微一笑：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可面对男爵手下这么多人，你们跟去也是徒劳的。”

　　“小人明白了……”

　　林诺接着嘱咐道：

　　“奥罗，让米斯蒂照顾好希芮菈。如果她醒来，派一个靠谱的人来主宅告诉我。”

　　“我会亲自来向您禀报，殿下。”

　　“不，我还有别的事拜托你。你说你的表亲在难水城当骑士？”

　　“……是的，他叫伯特·奥罗，是难水城执政官丕平伯爵手下的骑士。”

　　“如果可以，劳烦您去一趟难水城。如果能得到那位骑士的保护，我会安心许多。”

　　“明白了，待您走后，我立刻赶往难水城。”

　　林诺有条不紊地将事情吩咐下去，虽然手下只是一些农奴，可在奥罗这样的前雇佣兵眼中，他已经有了成为领袖的潜质。

　　“那我呢？殿下有什么事吩咐我吗？”

　　巴顿问道。他也想为殿下尽一份力。

　　“巴顿，你带几个人去大荒村，把那里的村民都埋葬了……尸体如果腐烂，是会传染疾病的。”

　　“保证完成任务！”

　　林诺看了看这个他生活了一个月——如果把昏迷时间也算上，那就是一年——的木屋，看了看白发的少女，看了看奥罗、巴顿和其他围过来的村民……

　　“完成任务后，你们就在这里安心等着吧！我会尽力说服男爵，让他去剿灭黑狼团伙，还你们一个安全的犁刀村的。”

　　奥罗带着巴顿一起单膝跪地：

　　“您的恩情，我们此生都无法偿还了——”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理了理变长了不少的黑发，向村口的骑士迈步而去。

　　“殿下！殿下！”

　　屋子的外面，突然响起了米斯蒂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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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奥罗，米斯蒂是第一个听说林诺殿下打算前往男爵主宅的。

　　佩洛男爵设宴招待城里来的贵族时，她曾经被女仆选取当过清理厨房的帮工。

　　在她印象里，那是一个华丽的地方。

　　或者说，她对于华丽的概念，就是在那个宅子里建立起来的。

　　听说林诺即将前往那里，米斯蒂先是惊讶，而后便落入了不可遏止的失落。

　　想要挽留。

　　可像殿下那样尊贵的人，就应该生活在那个华丽的地方吧。

　　相比之下，奥罗家的房子过于狭小，农舍里的臭味时常会飘进来，冬天也远远不够暖和。

　　那是个孝顺的女孩，明白父亲的辛苦。可是，与林诺殿下相处至今，她也时常因为自己体内的农奴之血而感到自卑。

　　既然没办法把殿下留在这里……

　　那就请求殿下带上自己一起去！

　　她找到巴顿叔隔壁的那个寡妇。

　　“夫人，您能教我怎么制作黑色连衣裙吗？”

　　米斯蒂比划着她印象里男爵主宅中女仆的装束——黑色的连衣裙，外面是白色的围裙，加上带着装饰的软帽。那种装饰被叫做“蕾丝”，好像是南方贵族的最新时尚。

　　寡妇没有同意她的请求，因为她觉得黑色不吉利。

　　于是，她整整烦恼了三日。

　　本以为自己已经放弃了，可见到殿下开始收拾行囊，不舍的情感再次决堤。

　　她暗红色的眼睛闪烁着焦急的光，一时间也疏忽了觐见贵族的礼节，直接用双手牵住林诺的手臂：

　　“殿下，请您带我一同去吧！请让我成为您的侍女吧！”

　　林诺摇摇头。

　　“也许，我不懂贵族侍女的礼节……但我会很快学会的！我也会注意自己的容貌和身材，绝不会让您蒙羞！”

　　林诺先是一愣，几秒钟后就体会到了她的不舍。他的本意是不想让自己的冒险牵连到她，却被误解成了看不起她的农奴身份。

　　于是，他微笑着摸了摸米斯蒂的脑袋：

　　“米斯蒂，你是个懂事的女孩。我愿意收你当我的侍女。可你看这犁刀村……希里姐姐还需要你，这个村庄也还需要你——”

　　“可是，这是个农奴的村子，一切加起来的重要程度都比不上您！”

　　米斯蒂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并不痛恨自己是农奴，也从未渴望成为贵族。但她仍然觉得，农奴和龙裔是不一样的！一个最低贱，一个最高贵。相比于犁刀村的农奴，林诺殿下显然更加重要！

　　林诺盯着女孩看了很久，看得一旁的奥罗都沁出冷汗：

　　“米斯蒂，这是我的决定。”

　　他一改往常平和的语气，言语中带着点严厉。

　　木屋里的空气凝固了片刻。

　　扑通。

　　米斯蒂跪倒在地。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是在质疑殿下的决定。

　　“不不不，抱歉，殿下……”

　　林诺站了起来。背后的窗外，日光照射进来，投下狭长的影子，压得米斯蒂喘不过气。

　　他的声音凛冽而厚重：

　　“难道就因为犁刀村的大家都是农奴，他们的一切对你来说就一文不值了吗？”

　　“不……”

　　米斯蒂嘴唇发白，声音在颤抖。

　　“米斯蒂……”

　　林诺轻轻俯下身，原本摸着脑袋的手向下游移，轻轻掐住她的脸颊，把她的头抬起来。

　　女孩用懊悔的眼神盯着他，嘴唇被手指压得煞白。

　　“农奴用苦力来供养贵族，这是神明的安排——教会是这么教导你们的吧……也许你现在还无法明白我说的……可我认为，人的重要性不该由他们的出身决定。

　　“米斯蒂，既然你想成为我的侍女，那就先好好记住这个。”

　　米斯蒂吓得连连点头。

　　林诺站起身，背上行囊，往木门的方向走去。

　　米斯蒂扒拉了一下他的裤脚，却又不敢拉住，只能匍匐在地泣不成声。

　　“对不起……不要，不要抛弃我，殿下——”

　　林诺走到门前，停顿了半秒，又回头蹲在女孩面前，微笑着，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米斯蒂的嘴上，封住了她的唇：

　　“不需要再挽留了。米斯蒂，等你成年……也就是十八岁以后，如果你仍然想要离家，那就来我身边吧，当我的……旅伴。”

　　这句话就好像搅拌棒，把米斯蒂脑子搅拌成了一片浆糊：

　　“可我、只是个农奴……”

　　“你不会永远是农奴。”

　　林诺走出木屋。

　　外面传来脚步声。

　　米斯蒂抬起头，怔怔地望着村民们目送龙裔的背影，伸手使劲抹了抹泪水。

　　不会永远是农奴。

　　这是什么意思？米斯蒂不明白。

　　酸涩的血液从小腹涌到头顶。

　　这是什么感情？米斯蒂也不明白。

　　少女捂住胸口，心脏砰砰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