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诺能感受到怀中少女的轻微颤抖，仿佛一片在寒风中挣扎的枯叶。

　　他收紧手臂，将希芮菈更稳地抱在怀中。

　　“外面……他们，大荒村的人们怎么了？”

　　少女问道。她的声音细不可闻，几乎被夜风吹散。

　　“虽然刚才你已经听到……你还是亲眼去看吧。”

　　吱呀——

　　奥罗推开教堂的大门。

　　月光倾泻在林诺与希芮菈的身上，为两人披上一层银白的光晕。

　　少女的头侧向一边，从教堂所在的土坡俯瞰整个大荒村，靛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下方的景象：

　　尸体。

　　不是一具，

　　而是遍地的尸体——

　　横七竖八，姿态扭曲，面目狰狞。

　　地狱般的景象。

　　全村村民，那些帮她建树屋、给她送果蔬的村民，那些将她心脏刺穿、将她身躯锁住的村民，无一生还。

　　神父也死了——

　　死在教堂门前的土坡上，保持着跪地的姿势，面朝南方。

　　毫无疑问是那群强盗干的——

　　黑狼尤斯塔斯的团伙。

　　一年前的那个紫气冲霄的夜晚，村口燃起的火光真的成为了神父口中的“末日的前兆”。

　　如今的这座死村，真正如预言中的末日降临一般。

　　就是在这样的一片末日废墟之中，林诺找到了唯一活着的希芮菈。

　　“这是……末日降临了吗？”

　　希芮菈在母亲的那本《圣约》上读到过描述末日审判的文字：

　　所有人被召集到神明的审判台前，由弥赛亚主持审判。根据一个人生前的言行，得救者进入新天新地，未得救者被投入硫磺火海，撒旦和堕落天使受永刑……

　　抱着她的这个男人就是弥赛亚吗？她得救了吗？

　　“……不。”

　　林诺的声音打断了希芮菈的思绪。

　　“这不是末日。这是……因果报应。”

　　大荒村被屠杀，是谁的罪？

　　村民们有罪，是他们亲手将保护者监禁起来……但他们罪不至死。

　　视村民生命为草芥的领主、蛊惑村民的神父以及亲手挥下屠刀的强盗，他们才是罪魁祸首！

　　林诺看着希芮菈那微微闭上的眼睛。

　　仇恨？悲伤？他看不出一点情绪。

　　少女不再说话了。

　　即便是沐浴在月光之下，魔力补充的速度也远远赶不上修复内脏的消耗。

　　林诺隐约感觉到，刚才的希芮菈，只是用最后一口气支撑着。如今的她，在亲眼见证了大荒村的结局后，这最后的一口气也即将彻底耗尽了。

　　“奥罗叔，我记得你认识难水城的药剂师，可不可以让他帮忙配置补充魔力的药剂？”

　　“可是，前往难水城需要两日……”

　　奥罗无奈地摇摇头：

　　“她活不过今夜。”

　　也许只是出于一种美丽即将消逝时的哀愁，林诺听到奥罗的话时，有一种家属在手术室前看见医生无奈摇头时的心痛之感。

　　可也许，对于受尽折磨的希芮菈来说，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

　　可是，可是……

　　“等一下！”

　　林诺的眼神无比坚毅：

　　“你说，她只是缺乏魔力？”

　　“以我过去的经验判断，应该是这样。”

　　“如果只是魔力的话，我有……我可是龙裔。”

　　原来如此！奥罗差点忘了，他眼前这位少年并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位尊贵的龙裔。

　　龙血之中含有高浓度的魔力！

　　奥罗曾经的佣兵生涯中，也遇到过魔法师队友魔力枯竭的情况。血液中魔力是可以靠日光和地脉缓慢恢复的，所以他们只有在危急之时，才会饮用价格不菲的奥术魔药，来快速恢复魔力。

　　可龙之血毕竟罕见，奥罗不确定其是否能替代奥术魔药。

　　但他知道，如果以凡人之躯直接接触龙之血，是会被灼伤的。

　　“可龙血魔力浓度太高，如果饮用，可能会灼伤她的口腔、食道和内脏！我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救她，但是一定会让她更加痛苦。”

　　“可你说，她拥有自动修复伤口的体质。”

　　是先在龙血的灼烧下痛苦而死，还是摄入魔力重获新生？

　　这已经不是奥罗凭借经验可以判断的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

　　林诺将希芮菈轻轻靠在教堂门边，少女的身体软绵绵地倚靠着木质门框。

　　他从奥罗手中的箭袋内抽出一支箭，将箭镞抵上希芮菈纤细的脖颈。

　　“希芮菈，回答我一个问题。

　　“如果你已经受够了这苦难的折磨，想要现在就逃离，那我立刻送你一程。

　　“如果你还想活下去，无论遭受怎样的疼痛都想活下去，那我便救你——用我的血。”

　　少女微微睁眼，那副冰雕玉琢的面孔迎着箭矢贴近林诺，靛蓝色的瞳孔对上了他的目光：

　　“……活……”

　　希芮菈的嘴唇微微颤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什么？”

　　林诺俯下身，侧耳靠近她的唇边。

　　“我想……活下去……”

　　这一次，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

　　“好！”

　　林诺撩起左臂的衣袖，用那箭镞在小臂内侧的皮肤上划开一条横向的伤口。

　　鲜血从各处涌流出来，携着紫色的烟雾，形成一条条血流，顺着林诺的手臂滑落，流经手腕、手掌、指节，最终如百川汇流一般汇聚在指尖。

　　他轻轻扒开少女的唇与齿，将引导着血流的指尖抵在她那毫无血色的舌上。

　　当龙血接触希芮菈舌面的瞬间，一阵轻微的嘶嘶声响起，仿佛冷水滴在热铁上。

　　希芮菈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呜咽。

　　“活下去。这就是生的代价。”

　　泛着紫光的血液缓缓流入希芮菈的口中。

　　所有村民都将目光集中到此处，都好奇服入龙血的游侠会有怎样的命运。

　　林诺的声音低沉：

　　“我将赐予你，龙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