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闭嘴
“怎么会……这样?”
循着血的气味,林诺带着几个村民来到大荒村。
视野里,村子的轮廓被一股股升腾的黑烟扭曲了。
没有狗叫,没有炊烟,也没有人影,只有一种过于沉重的寂静,压得他耳膜发胀。
他猜到大荒村出了意外。
可就像是在电影院里看恐怖电影,他已经预料到马上会出现一个Jump Scare,却无法阻止进度条的移动,最后依旧被吓得半死。
现在,他也没想到,大荒村会是这幅人间炼狱般的惨状:
村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路面上横着人和牲口的尸体,血渗进泥土里。
几间茅屋被点着了,黑烟一股股往上冒,梁柱烧得噼啪作响,风一吹,带着烟和血腥气飘过整个村子。谷仓的门大开着,里面能看见撒了一地的粮食,还有几具尸体叠在一起。
村口那棵老橡树上吊满了人,绳子勒进脖子,脚尖朝下耷拉着,像某种诡异的宗教仪式。
乌鸦在屋顶上叫,等着啃食地上的东西。
除了火烧的声响,再听不见别的动静。
“……去找找有没有活人吧。”
……
好不容易适应了那股浓郁的血腥味,林诺挥手赶走停在教堂门口的一只折了翼的白鹰,穿过一排排木质座椅间的通道,脚步声在高耸的穹顶中回响。
后面的几个村民全都急匆匆挤进教堂中,不少人都捂住了嘴,不敢再看外面那极端反胃的场景。
打开教堂地下室的插销,掀起沉重的活板门。
吱呀——
一条黑洞洞的阶梯出现在眼前。
听说这里是存放先代神父遗骸的地方,也是整个村落最安全的地方。如果这片名为大荒村的地狱中还有幸存者,那只可能出现在这里。
林诺走下阶梯,身后跟着奥罗,再后面是几个犁刀村的村民。
“没有活人了……”
“该死。怎么会这样?”
“多半又是那黑狼团伙干的!”
尽管高贵的林诺殿下就在前方不远处,村民们还是小声议论着。
所有人全都面色铁青,包括林诺。
嗒,嗒,嗒……
通往地下室的阶梯上,散落着一把反曲弓,几只羽箭,和一把鲁特琴。
阶梯之下本应该是一片漆黑,却偏偏有一束月光,如同应着上天的旨意般自彩窗中倾泻,不偏不倚照亮了狭窄的地下室入口。
顺着月光落下的方向望去——
只见地下室最深处的墙角,一座巨大的十字架旁,倚着一位少女。
一个白色的身影。
少女的长发分为两束,一束是人类的发丝,一束是飞鸟的羽毛,但都一样的洁白如雪,仿佛凝结了月华;她双眼微睁,睫羽低垂间,露出一缕靛蓝的瞳光。
概括地来说——她是一个白毛。
接下去,随着少女的容貌渐渐在林诺眼中成像,他心神一震:
神明、仙子、天使、圣女……他搜尽两世记忆,也难描摹这般超脱俗世的容貌。
即便在上一世,这也是只可能出现在二次元的形象。
林诺感觉自己的白毛控基因刚才动了一下。
这个白毛少女看上去比米斯蒂大一点,但也绝不会超过二十岁。
林诺几乎是第一时间确定了她就是游侠希芮菈——虽然初次见面时并未看清她的面容……但是某种直觉告诉林诺,少女的身上有着某种自由之人才会有的洒脱。
可是,
如此洒脱的美丽,
却是破碎的。
一柄草叉贯穿她的心脏,将她死死钉在身下的石板上。叉尖自后背透出,衣衫破碎,露出底下玉石般清透的肌肤。伤口周围,如镜面破碎般的裂痕在肌肤上蔓延开来。
月光清冷,将这一幕照得如同某种受难仪式。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林诺身后,有一名行为浮夸的村民突然高声喊起来,把他吓了一跳。
“她是魔女!一定是她屠杀了大荒村!”
“……?”
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随着第一个人出声,其余村民也开始窃窃私语:
“你看她那白色的头发。”
“上回我去难水城,听说那里出了一个会将女人开膛破肚的杀人魔,大家都说是‘白发魔女’干的!”
“白发?她就是白发!没想到,杀人魔跑到大荒村来了!”
“铁叉穿心都死不了!果然是魔女!”
“都是因为没有马上烧死她,大荒村才会遭难的!”
……
你一句我一句的污蔑,就能将一个女孩定罪,这不就是欧洲中世纪魔女审判的现场吗?
“你们……为什么说她是魔女?”
林诺自言自语。
“因为她会魔法!”
“这世上的魔法师有很多啊。奥罗跟我说过,北边风起地大公国的国王也是一位魔法师。难道那位大公也是魔女吗?”
“她不是魔法师!她是与魔鬼交易的邪术师!”
“……你有证据吗?”
“这……”
林诺蹲在少女面前,掀起她垂落的白发,打量着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
“她都快要死了。地下室是从外面反锁的,她又被铁链锁着,被草叉钉着。你们说,她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出去杀人?”
“可、可她是魔女,说不定能灵魂出窍杀人——”
“闭嘴!”
奥罗恶狠狠瞪着那些胡乱发言的村民们:
“不能因为殿下脾气好,就以为可以顶嘴了。
“你们怎么敢质疑殿下的判断?殿下可是龙裔!要知道,龙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智慧的存在!怎么可能判断出错?”
“抱、抱歉……”
干得漂亮,奥罗叔!
林诺也懒得再与村民争论,挥手叫来奥罗:
“奥罗,她就是你说的希芮菈,对吗?”
“白发,羽族半兽人……没错,殿下。”
他本来以为半兽人大概是长着野兽的獠牙,身形远比人类庞大的种族。
可眼前这位半兽人少女的身形五官与人类无异,只有头发上表现出了羽化的特征——那应该就是少女被称为羽族的原因。
按照林诺的认知,这种程度的兽化人类还称不上兽人福瑞,顶多算是猫娘、马娘之类的兽娘。
此时再看希芮菈,让林诺想起了上一世养过的一只宠物鸟。
可怜的小鸟,被钉在这个甚至无法看见天空的牢笼里。
不用花太多心思去推理,大荒村发生的一切就在林诺脑海中复原出来了。
他摆摆手,用一锤定音的语气宣布:
“真相已经很明显了——
“村民被教会蛊惑,将这个保护村子的游侠污蔑为魔女,将她锁在教堂。大荒村失去守护者,遭到黑狼团伙的报复,村庄被血洗。”
而村民们闻听此言,全都愣住。
教会蛊惑?污蔑为魔女?
这位殿下说出来的每一个词都让那些村民们惊掉下巴,连见过不少世面的奥罗也颇为震惊。
毕竟,对于他们来说,教会是在领主之上的绝对权威。领主也要听教会的。
……不过,林诺殿下身为龙裔,也是绝对的权威才对。
教会和龙裔大人,到底哪个更权威呢?
林诺只是静静看着从背后刺入心脏的草叉。
草叉——农民最趁手的武器,长矛的原始形态,在上一世被互联网称为“对猎魔人宝具”。
哦,大概是因为传奇猎魔人杰洛特就是死于暴民们的草叉之下。
猎魔人不是打不过暴民,而是心中残留的悲悯,让他无法像斩杀魔物一样利落地屠杀人类。希芮菈应该也是出于一样的理由,才被农民击败的。
就算是林诺也能看出来,少女的身体绝不普通,而是某种用魔法重塑的肉体,使得她受到如此程度的创伤,依然能坚持到现在——
这也是林诺穿越之后,第一次见识魔法的威能。
希芮菈微微抬起头。在她眼中,林诺只是一个站在她面前的模糊身影。
“呃……”
她说不出话来。
草叉穿过心脏的同时,也破坏了一半的肺。如今她连呼吸都需要承受剧痛,至于声音更是完全发不出来了。
当务之急是先救活她。
“得罪了。”
林诺握住草叉的木柄,猛地发力拔出。
少女体表的伤口周围全无血液的痕迹,反而布满了如镜面破碎般的曲折裂痕,就仿佛少女的肌肤并不是柔软的皮肉,而是像玻璃一样光滑坚硬的材质。
预料中的痛苦神态也并未在她脸上浮现。少女始终面无表情,只有身体因骤然解脱的力道而微微震颤。
她终于可以说话了,只是声音还细若游丝:
“谢……谢……”
草叉虽除,可林诺也看得出来,她的生命已经如风中残烛,一般的医疗手段恐怕已经无能为力了。
但这里毕竟是奇幻世界。
牧师的疗伤术、药剂师的治疗药水……大概只能依赖这些办法了。
“她还有救吗?”
奥罗研究着希芮菈的伤口状态,皱起了眉:
“她……这位游侠小姐需要的不是治疗魔法,她的体质似乎自带修复身体的特性。只是这种特性需要消耗魔力,可是、可是漫长的受苦,恐怕已经将她血液中的魔力熬干了。”
“那么,告诉我有哪些补充魔力的方法。”
“地脉、奥术魔药、日光……或许月光也可以。”
奥罗掰着手指一一列举。
“……总之,先带她上去吧,带她去有光的地方。”
林诺解开锁链,擦了擦希芮菈满是灰尘的发羽和面庞,将她轻轻抱起。
她很轻。
也许是因为羽族的身体构造,也许是因为这几日的苦难耗尽了她的能量,她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一不注意就会飘走。
奥罗从地上捡起被抛在一旁的弓、箭和鲁特琴,跟在他们身后。
其余的村民全都不敢说话,纷纷向两侧分开,让出了地下室的阶梯——
一条有月光照射着的、明亮的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