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村。

　　被铁链锁在教堂地下的游侠希芮菈回想起了一年前那个紫气冲霄的夜晚：

　　那是一个月圆之夜。

　　还记得，那晚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魔力气息，整个森林都在骚动，漆黑的乌鸦与雪白的鹰一起在空中盘旋。

　　希芮菈背着弓箭和鲁特琴，飞跃在大树枝杈间。

　　那晚的异常让她心生警惕。

　　她穿过丛林，第一次来到了这个由人类农奴组成的小型村落。

　　村落里果然并不安宁。

　　一群强盗冲进村口。

　　他们身穿亚麻布做的长袍马裤，手举短剑或是战斧，大约有十五人，看起来是群乌合之众，但数量足以对毫无防备的村落造成严重威胁。

　　紧闭的农舍木门被砍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随后便是叫骂声、女人的尖叫与孩童的啼哭。

　　骚乱渐渐扩大到整个村子。以最初的那间农舍燃起的火焰为信号，所有村民都意识到了危险的来临。

　　浓烟滚滚升起，火星四溅，点燃了附近的干草堆。火焰映照出村民们惊恐万状的脸庞。他们四处奔逃，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拖着寥寥无几的财物，有人甚至连鞋都来不及穿。

　　佩洛庄园唯一的神父从教堂里冲出来，看着燃烧正旺的农舍。

　　他既不上前救人，也不转身逃离，而是跪倒在土坡上，仰面望着紫色的天空，疯疯癫癫地泪流满面：

　　“末日！这是末日的前兆！末日降临啦！”

　　他手舞足蹈着，仿佛这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

　　“喂！我在叫你呢，你听到了吗？这是天国的福音啊！”

　　他一把拉住刚从森林中钻出来的希芮菈，高涨的情绪溢于言表，似乎正迫切地传达着他的喜悦。

　　他在说什么？

　　希芮菈听不懂。

　　她甩开神父的手，摘下别在斗篷后的反曲弓和羽箭。

　　飞身跃下土坡，化作飞快移动的残影，直奔那群山匪而去。

　　搭箭，

　　拉弦，

　　瞄准。

　　咻！

　　冲在最前的那名强盗应声倒地。

　　大概是没想到会在洗劫时突然冒出来一个反击者，其余的山匪全都愣在原地。他们之中甚至没有人带了盾牌，这个失误在此时显得致命。

　　那些失去农舍的村民也都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机。

　　几个孩子叫她“白色的姐姐”，一个个都躲在门后，既怕又好奇地偷看她射箭时的英姿。

　　一个游侠对抗一群只知道横冲直撞的强盗喽啰，这并不是难事。

　　强盗的剑很快，但游侠的箭更快。

　　血溅上希芮菈的白发。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强盗们已经溃不成军，拖着受伤的同伴往山里奔逃。

　　她听见身后村民的抽气声，以及劫后余生的欢呼。

　　“多亏了你！”

　　“如果没有你，我们都活不了！”

　　所有人都从农舍里出来，胆大的近前来向她敬礼，胆小的在远处投以感激的目光。

　　希芮菈是半兽人，在神圣迦南帝国被视为不洁的半兽人。

　　她早已习惯了人类警惕甚至厌恶的目光，但今夜，这些人类的脸上只能看到感激。

　　神圣迦南帝国的农奴虽然长期被种族观念浸淫，但也还保留着朴素的善恶观，知道应该善待他们的救命恩人。

　　……那时，村民们看希芮菈的眼神，像是在看《圣约》中所记载的，会在末日降临时带来天国福音的救世主弥赛亚。

　　……那时，在希芮菈心中，大部分的人类还是善良的。

　　她帮助大荒村抵御强盗，村民们就会爱戴她。

　　农夫们帮她修建树屋，农妇们给她送来果蔬，村里巧手的匠人替她修好了坏掉的鲁特琴。

　　还有一群可爱的孩子整天围着她，他们发不出“希芮菈”这个拗口的发音，所以就称呼她为“希里姐姐”。

　　没有人因为她是半兽人，就对她指指点点。

　　只有一个调皮的小女孩，总喜欢在希芮菈坐在树荫下弹奏鲁特琴时，偷偷揪她头发上的羽毛。

　　小女孩的名字叫“小袖子”。

　　因为她小时候一个人偷偷跑出去玩，回来的时候衣服全被树枝刮坏了，只剩下一只袖子是完好的，所以得了这么个小名。

　　只要希芮菈一弹琴，小袖子总会跑过来缠着她，要她讲游侠的传奇故事。

　　感受着村民的热情，希芮菈便单纯地认为，大荒村的人们都是善良又有趣的。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才会选择在此处定居的。

　　她把树屋建在了上次强盗袭来方向的树林中。

　　如果那群家伙还敢再来，希芮菈有信心能在他们踏足大荒村前就将他们赶跑。

　　……

　　可希芮菈又怎能预想到，

　　短短一年后，她就会为自己的单纯付出代价——

　　那些善良的村民们，

　　曾经如此爱戴她的村民们，

　　居然会将她指认为魔女！

　　……

　　某个礼拜日的弥撒，疯疯癫癫的神父将村民们关进教堂，进行了长达半日的布道——

　　从那以后，迎接希芮菈的不再是感激的笑脸，而是躲闪的目光和迅速的关门声。

　　她听见风里传来只言片语：

　　“妖异！”

　　“不详！”

　　“怎会那么巧，她一来匪就来了？”

　　那些她曾守护过的村民，此刻看她的眼神中混杂着恐惧。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村民们由神父带领着闯入森林。

　　月光映着一张张她曾熟悉的、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

　　“魔女！”

　　村民们一边如此高喊着，一边将希芮菈围住。

　　没有人听她说话。

　　魔女？

　　为什么？

　　她既没有戴着尖顶宽沿的女巫帽，也没有穿着皮质过膝的长筒靴。她从未试图蛊惑村民，也从未炼制魔药。

　　因为她是卑鄙的外乡来客吗？

　　因为她是不洁的半兽人吗？

　　因为她这一头妖异的白发吗？

　　还是因为，她在教会的面前，冒充了救世主？

　　“这么瘦弱，却用这么大一张弓，这是向魔鬼出卖灵魂，才交易来的巨力！烧死她！”

　　“谁见过她哭泣吗？不会哭的就是魔女！烧死她！”

　　“人都是有罪的，她凭什么是自由民？烧死她！”

　　希芮菈呆呆地站在门前。

　　明明面对成群的强盗时没有丝毫畏惧，此刻却害怕得拉不开弓弦。

　　……

　　村民们最终还是没有烧死她——

　　不是因为怜悯，而是那一晚正好下起了雨，燧石受潮打不起火。

　　于是，他们将她带回教堂的地下室，用铁链锁住了她的脚踝，用草叉刺入了她的心脏。

　　这是《女巫之槌》中记载的，除火烧之外第二种杀死魔女的办法。

　　……可希芮菈没有死。

　　从体质上来说，半兽人并不一定比人类更强壮。

　　只是她的体质特殊，天生就拥有一项特殊特性——

　　【磁欧重塑肉体】

　　这一特性来自她的氏族，是她出生时被埋入体内的魔法刻印赋予她的能力。

　　重塑的肉体使她可以快速用魔法修复受损伤口，只要不被瞬间摧毁大脑，即便是致命伤也能抗下。

　　区区被铁叉刺穿心脏，

　　这种程度的攻击杀不死她，

　　只能让她痛苦，

　　让她无法逃离。

　　虽然魔法刻印保住了她的性命，但也让村民们确信这个半兽人一定是和魔鬼做了交易。他们将她丢在地下，嚷嚷着要在大雨停下的日子，将这个魔女绑在绞刑架上烧死。

　　……

　　第二天。

　　小袖子穿着破旧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把自己用木头和毛线做成的玩具弓，悄悄爬进了教堂地下室。

　　她无视父亲的警告，趁着神父外出之时，偷偷溜进教堂地下室，给希芮菈送来一块面包。

　　“希里姐姐，你看我自己做的弓！”

　　“希里姐姐，我也想当游侠，你可以当我师傅，教我射箭吗？”

　　“希里姐姐……”

　　拜师啊！

　　希芮菈用虚弱的声音回答道：

　　“在我的家族……拜师等同于拜亲，你要我教你射箭，就要把我当成家人。”

　　“我愿意当你的家人！”

　　小袖子还不到十岁。她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和神父要把“希里姐姐”关在这里，也无法共情希芮菈此刻的痛苦。

　　希芮菈的脸上浮现一丝苦笑：

　　“可是，就算你今天成为了我的家人，大概明天就要给我服丧了。”

　　……

　　小袖子哭着离开后，就再无人进入这地下室了。

　　神父说，每一个与魔女有过接触的人都是有罪的，所以每家每户都在忙着攒钱买赎罪券。

　　于是村民们很快地忘记了希芮菈，甚至没有人再来确认她的死活。

　　由于磁欧石重塑的肉体，她即便不吃饭不喝水，光靠魔力也可勉强维持生命。

　　但此刻，她体内的魔力已近乎枯竭。

　　隔绝日光，远离地脉，魔力也无法补充。希芮菈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盏在风中飘零的油灯，正在耗尽体内的最后一点能源，随时可能油尽灯枯，彻底熄灭。

　　……但是！

　　还不能死，

　　还有未曾完成的事，

　　还有未曾找到的人。

　　如果，

　　如果还能得救的话……

　　攥紧的拳头松开，双眼渐渐合上。

　　在那生死边缘的迷离之中，她莫名回想起了她的母亲，那个虽然是不受神庇护的半兽人，却每晚都要读《圣约》。

　　在希芮菈还被叫做“小希里”的时候，母亲反反复复为她讲述同一个睡前故事：

　　伟大的救世主弥赛亚第一次降临人间，以谦卑的姿态救赎所有人的罪孽。

　　当时羽族的先祖被迫沦为了邪魔的眷属，是弥赛亚分享了自己的血，让羽族挣脱了魔鬼契约的枷锁，重新回到了正义的一方。

　　最后……

　　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来着？

　　意识开始远去。

　　就在这时，

　　咔哒一声，

　　地下室的活板门打开。

　　她看到，

　　一束月光透过彩窗，

　　倾洒在她的脸上。

　　一个男人，被月光笼罩着，一步一步，走下石头阶梯，走向她倒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