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刺探辽东(三)
崇祯元年的正月,在一种表面沉寂、内里紧绷的氛围中到来。
辽东的冰雪并未消融,反而因持续的严寒冻得更加坚硬。
宁远城内,拜年、宴请,一切如常,但在陈五这些有心人看来,这寻常之下,涌动着的是更加难以捉摸的暗流。
栓子冒死带回来的临摹信件,经过李账房的仔细辨认和分析,确认那个兽头徽记,与祖大寿家族内部使用的一种标记高度相似。
信中提到的“吴参将”,经过排查,极有可能就是祖大寿的妻弟吴襄。
虽然信件内容依旧隐晦,不足以作为直接证据扳倒一位高级将领,但它像一把钥匙,证实了陈五他们之前的推断——走私网络的顶端,确实指向了辽西将门的核心层。
“还不够。”陈五看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斤的临摹纸,声音沙哑,“我们需要更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需要他们与晋商、与关外联系的铁证。光靠这些旁敲侧击,动不了这些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
然而,进一步的调查变得举步维艰。
或许是年关盘查的余波,或许是他们的活动终究引起了一些注意,宁远城内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陌生人受到更严格的盘问,军营周边的警戒也加强了。
陈五的皮货铺子,甚至也被衙役以“核查税引”的名义光顾了两次,虽然最终有惊无险,但无疑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五爷,咱们是不是被盯上了?”栓子有些不安地问。长期的潜伏和高度紧张,让这个精悍的年轻人也显露出一丝疲惫。
陈五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未必是专门盯上我们,更像是……上面可能要有大动作,或者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导致整体戒备升级。”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更加小心。从今天起,非必要不外出,停止所有主动接触。李账房,你设法通过赌坊那个钱管事,旁敲侧击打听一下,最近城里是不是有什么风声。”
李账房领命而去。
两天后,他带回一个消息:钱管事透露,好像是因为朝廷新天子登基,辽东这边几位大人物担心京城风向有变,所以格外谨慎,尤其是对来历不明的人。另外,他还隐约听说,开春后可能会有一批重要的“货”要出手,但具体时间和路线,钱管事也语焉不详,只说“等上面通知”。
“新天子登基……”陈五咀嚼着这几个字。他想起离京前,冷允修交代任务时,那冰冷眼神中透出的、对新皇难以捉摸的敬畏。
或许,京城的风,真的已经开始吹向这遥远的辽东了?
就在调查似乎陷入僵局时,一个意外的事件带来了转机。
正月十五,元宵节。
宁远城难得地取消了宵禁,允许百姓上街观灯。
虽然灯市简陋,但对于饱经战乱和严寒的边城军民来说,已是难得的慰藉。
陈五小组决定利用这个人流密集的机会,再次尝试接触赵把总。
他们选择在灯市上一个热闹的茶摊“偶遇”。
赵把总果然在,独自一人喝着闷酒,看着不远处嬉闹的人群,眼神落寞。
见到陈五几人,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复杂的表情,有警惕,也有一丝他乡遇故知的放松。
“陈老板,好久不见。”赵把总的声音有些干涩。
“赵大哥,过节也不和家人团聚?”陈五坐下,示意栓子去添酒。
“家?”赵把总苦笑一声,“在关内呢,几年没见了。这鬼地方……”他猛灌一口酒,没有再说下去。
几杯浊酒下肚,在周围喧闹的掩护下,赵把总的戒备心似乎降低了一些。
他望着远处黑暗中巍峨的城墙轮廓,喃喃道:“这城墙,防的是外面的建奴,可里面的蛀虫……比建奴更可恨。”
陈五心中一动,顺着他的话低声道:“赵大哥指的是……”
赵把总转过头,眼中带着血丝和一种破罐破摔的愤懑:“还能指谁?那些趴在咱们当兵的身上吸血的人!老子刚得到消息,去年底本该发下来的那笔犒赏,又被克扣了大半!理由?说是朝廷辽饷没到位!放他娘的狗屁!老子亲眼看见吴参将家的小公子,前几天骑着新得的西域宝马在城里招摇!那马,没有几百两银子下不来!”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他们倒卖军粮、军械,中饱私囊,喝兵血!如今连这点卖命钱都要克扣!真当这辽东是他们家的了?什么狗屁‘铁打的世家’!朝廷早晚……”
“赵大哥慎言!”陈五及时打断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赵把总也意识到失言,猛地住了口,闷头喝酒。
陈五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般问道:“赵大哥,你说他们倒卖军械……可有真凭实据?比如,具体时间,经手人?”
赵把总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终,或许是酒精和愤懑冲垮了理智,也或许是他内心深处尚存一丝对朝廷、对公义的期望,他压低声音,极其快速地说道:“具体的我不清楚,但我听粮秣营一个兄弟醉后说过,去年腊月,有一批‘报废’的鸟铳和甲胄,从锦州那边运过来,没入库,直接运到了城南‘永丰’货栈的后院。后来……后来就不见了踪影。时间……大概就是腊月二十左右。”
腊月二十!这正是栓子发现黑风口有骡马队秘密北上的时间点!
线索再次吻合!
陈五心中豁然开朗。
虽然依旧缺乏直接的书面证据,但通过周德贵、钱管事、赵把总等多条线索的交叉印证,加上栓子的亲眼所见和那封临摹密信,一条相对清晰的走私链条已经浮出水面:以辽西将门(尤其是吴襄为代表)为保护伞,通过晋商(如“庆丰隆”、“永丰”)作为白手套,利用职权将粮食、军械(包括淘汰和“被报废”的)、禁运物资(铁器、火药)偷运出关,换取巨额利润。
时间已近二月初,辽东的寒风依旧刺骨,但坚冰之下,已隐约能听到流水之声。
陈五知道,他们掌握的这些情报,虽然还不足以将那些巨鳄连根拔起,但足以撕开一道口子,让紫禁城里的那位年轻皇帝,看清这辽东危局之下,隐藏着何等触目惊心的蠹虫!
他不敢再耽搁,立刻下令:“整理所有情报,包括口供记录、临摹信件内容、观察到的人员车辆动向、时间节点,形成详细报告。我们必须尽快,将这些送回京城!”
崇祯元年的初春,当北京城的人们还在感受冬末春初的寒意时,一份沾满辽东风霜与险恶的密报,被“潜蛟”小组以最高级别的保密渠道,送出了宁远城,越过山海关,朝着帝国的中心,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