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血色黄昏(二合一大章求月票)
袁崇焕在亲兵簇拥下登上战场旁一处低矮的土丘,眼前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正前方,祖大寿的骑兵残部正艰难地向吴襄步卒大阵靠拢,身后是如影随形的后金轻骑骚扰。
左侧,莽古尔泰的正蓝旗重骑兵已开始冲锋,铁蹄踏地之声如同死神的鼓点。
更远处,阿济格的主力步骑正在重新整队,显然在等待最佳时机发动总攻。
而他手中,只有三千中军,其中骑兵仅五百。
“督师,形势不妙。”
身边参将低声说道,声音带着颤抖,“莽古尔泰的重骑一旦冲垮吴总兵侧翼,全军必溃。”
袁崇焕没有立刻回答。
他死死盯着战场,脑中飞速计算。
重骑兵冲锋势不可挡,但并非没有弱点——转向不便,一次冲锋后需要重新整队。
若能以精锐步兵结密集枪阵硬抗第一波,再以火器集中射击,或可抵挡。
但吴襄的部队能做到吗?
那些士兵大多面露惧色,阵型已在动摇。
“传令吴襄,”袁崇焕终于开口,声音冷峻,“让步卒大阵向右旋转三十度,以正面迎击莽古尔泰!火铳手全部集中到右翼,待敌进入五十步齐射!虎蹲炮调转炮口,轰击重骑兵前锋!”
“再令祖大寿,”他继续道,“不必与吴襄汇合,率残部向东迂回,袭扰阿济格本阵侧翼,拖延其进攻时间!”
“督师,祖总兵所部已疲,恐怕……”
“执行命令!”袁崇焕厉声道,“告诉他,此战关乎辽东军荣辱,关乎陛下如何看待我等!便是战至一兵一卒,也不许后退半步!”
“是!”
命令下达。
战场上的明军开始艰难地调整。
吴襄咬牙指挥部队转向。
士兵们在军官的鞭打喝骂下勉强移动,长枪如林竖起,指向越来越近的钢铁洪流。
“稳住!稳住!”吴襄嘶声大喊,“火铳手,预备——”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重骑兵的速度越来越快,马蹄践踏起的尘土如黄龙般翻滚。
阳光下,他们的铠甲反射着冷硬的光芒,狰狞的面甲后是一双双嗜血的眼睛。
八十步。
七十步。
“放!”
吴襄战刀劈下。
“砰砰砰砰……”
前排火铳齐射,硝烟弥漫。
铅弹打在重甲上,迸溅出点点火星,少数战马中弹嘶鸣倒地,但冲锋的势头只是稍稍一滞。
六十步。
“虎蹲炮!”吴襄咆哮。
“轰!轰!”
两门虎蹲炮同时开火,霰弹呈扇形喷出。
这一次终于有了效果,冲在最前的十几名重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筛子,轰然倒地。
但后面的骑兵毫不犹豫地踏过同袍尸体,继续冲锋!
五十步!
三十步!
“长枪!抵住!”吴襄目眦欲裂。
前排长枪手将枪尾抵住地面,枪尖斜指向前。
他们脸色惨白,许多人双手颤抖,但无人后退——身后是督战队明晃晃的钢刀。
“轰!!!”
钢铁洪流狠狠撞上了枪阵!
刹那间,骨骼碎裂声、金属折断声、战马嘶鸣声、人类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战场最残酷的交响。
长枪刺穿了战马胸膛,也穿透了骑士的铠甲。
但巨大的冲击力同样将长枪手撞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
重骑兵如同铁锤砸进豆腐,硬生生在枪阵上撕开了一道缺口!
“补上!补上!”吴襄挥刀砍翻一名冲进来的后金骑兵,声嘶力竭。
明军士兵红着眼扑上去,用血肉之躯填补缺口。
刀砍、枪刺、甚至用牙咬,这一刻,所有的训练、所有的战术都已失效,只剩下最原始的搏杀本能。
土丘上,袁崇焕双手死死攥紧,指甲陷进肉里。
他看到吴襄的部队在苦苦支撑,阵线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随时可能倾覆。
他看到祖大寿的骑兵试图袭扰阿济格本阵,却被蒙古轻骑死死缠住,根本无法接近。
而他,只有三千中军。
若此刻投入战场,或许能暂时稳住阵脚,但一旦被缠住,将再无后手。
阿济格的主力尚未真正发力,皇太极是否还有伏兵?
若是平时,他会选择撤退。
保存实力,依托城池再战,这是辽东军这些年来的生存之道。
但今日不同。
皇帝在看着。
袁崇焕仿佛能感受到,百里之外宁远城中,那位年轻天子透过重重宫墙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期待,或许还有一丝嘲讽——看看你袁崇焕吹嘘的辽东劲旅,究竟是何成色。
“不,不能退……”袁崇焕喃喃自语,眼中血丝密布,“此战若败,我袁崇焕还有何面目立足辽东?陛下还会信我?”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厉声高喝:“中军听令!随本督出击,直取莽古尔泰本阵!”
“督师三思!”参将大惊,“我军兵力不足,若是……”
“若是战死,便是为国尽忠!”袁崇焕打断他,声音凄厉,“若是溃逃,便是身败名裂!众将士,今日唯有死战,方有一线生机!随我杀!!”
他一夹马腹,率先冲下土丘。
猩红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燃烧的火焰。
亲兵们对视一眼,咬牙跟上。
中军三千人马如同决堤洪水,冲向战场核心。
......
同一时刻,宁远城,行在后堂。
朱由检刚刚听完冷允修的最新战报,面色平静如水。
“也就是说,袁崇焕已率全部辽东主力北上,现与大凌河堡外的后金军陷入苦战?”
“是。”冷允修垂首道,“据夜不收回报,后金参战兵力包括镶白旗阿济格部约六千、正蓝旗莽古尔泰部约五千、蒙古科尔沁等部约四千,总计一万五千余。辽东军方面,祖大寿骑兵两千、吴襄步卒四千、袁崇焕中军三千,加上大凌河堡守军残部,总兵力约一万一千。目前战况胶着,但辽东军已显疲态。”
朱由检走到沙盘前,手指轻点大凌河堡的位置。
“皇太极呢?他在何处?”
“盛京方面暂无动静。但夜不收在义州方向发现大队人马调动痕迹,疑是后金主力正在集结。”
“果然……”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阿济格和莽古尔泰只是诱饵和先锋。皇太极真正的目标,恐怕是朕,是宁远。”
他转身看向侍立一旁的孙承宗和方正化:“二位以为,眼下该如何?”
孙承宗沉吟片刻,躬身道:“陛下,袁督师虽陷入苦战,但辽东军尚能支撑。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固守宁远,防备皇太极主力偷袭。可令京营加强戒备,同时派出一支精锐骑兵北上接应,助袁督师脱困即可,不宜大军尽出。”
方正化却道:“陛下,末将以为不然。皇太极若真有意偷袭宁远,此刻便该动了。但他按兵不动,恐怕另有图谋。阿济格、莽古尔泰两部已全部暴露,若此时以京营主力北上,与辽东军内外夹击,或有全歼此两部之机。此战若胜,必能重创建奴士气!”
两种意见,代表了两种战略思维。
朱由检没有立刻决断。
他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天空。
已是午后,天际却隐隐泛着暗红色,不知是夕阳将落,还是烽火映照。
“孙先生是老成谋国之言,方公公是锐意进取之策。”朱由检缓缓道,“朕若只求稳妥,便该固守宁远,任袁崇焕自生自灭。胜了,是他辽东军本事;败了,是他指挥无方。朕正好借此整顿辽东。”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但如此一来,我大明一万将士的血,便白流了。大凌河堡若失,辽西防线上便多了一个缺口。更重要的是——此战若败,天下人不会只说袁崇焕无能,更会说朕御驾亲征却畏敌如虎,坐视边军覆灭!”
孙承宗和方正化皆是一凛。
“陛下之意是……”孙承宗试探问道。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如炬:“朕要的不是袁崇焕的胜败,而是大明的胜利!传朕旨意:命皇明禁卫军第一师师长率步兵第一、第二协,骑兵第一协,炮兵第一哨,即刻集结,轻装疾进,北上大凌河堡!”
“陛下!”孙承宗急道,“京营一动,宁远防务……”
“宁远有城墙,有剩余京营两万,还有新练边军八营,固守足矣。”朱由检打断他,“况且,朕料定皇太极此刻不会来攻。”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从大凌河堡划向西北:“阿济格、莽古尔泰两部已倾巢而出,皇太极手中可用之兵最多三万。他若真想攻宁远,此刻便该与阿济格合兵一处,先破辽东军,再南下叩关。但他没有,为什么?”
朱由检自问自答:“因为他在等。等朕将京营主力调出宁远,等宁远空虚,他再雷霆一击,直取朕之所在!这才是擒龙之计!”
孙承宗恍然:“陛下是说,此战从头到尾,都是皇太极设下的圈套?大凌河堡是饵,阿济格是饵,连莽古尔泰都是饵?目的就是诱使我军分兵?”
“正是。”
朱由检冷笑,“皇太极此人,用兵最喜诡道。他算准了袁崇焕急于在朕面前表现,必会全力救援。也算准了朕若见战况不利,可能派出京营增援。一旦宁远兵力空虚,他的真正杀招才会出现。”
方正化皱眉:“那陛下为何还要派禁卫军北上?岂不正中其计?”
“因为朕要他将杀招亮出来。”朱由检眼中寒光闪烁!
“禁卫军北上,是真,也是假。朕要让他以为,朕中计了。待他主力尽出,直扑宁远之时……”
朱由检的手指重重点在沙盘上宁远城的位置:
“便是朕关门打狗,反手擒龙之时!”
孙承宗和方正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这位年轻天子的谋略,竟已深远至此?
“那……袁督师那边?”孙承宗迟疑道。
“禁卫军北上,会同辽东军,务必击溃阿济格、莽古尔泰两部。”
朱由检沉声道,“告诉他们,此战不求全歼,但必要打出威风,打出气势!要让建奴知道,我大明新军之锋,非他们可挡!”
“至于袁崇焕……”朱由检顿了顿,语气复杂,“若他能在此战中活下来,朕自会论功行赏。若他战死……也是为国捐躯,不失为忠烈。”
命令迅速下达。
半个时辰后,宁远城南大营,号角连营。
一万两千名皇明禁卫军精锐集结完毕。
他们沉默地检查装备,整理行装,动作迅捷而有序。
与辽东军的喧嚣躁动不同,这支军队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冰冷的、机器般的效率。
师长陈震(系统兑换的忠诚军官)在阵前做最后动员,话不多,只有三句:
“此战目标:击溃当面之敌。”
“此战原则:令行禁止,协同作战。”
“此战信念:陛下在看着我们。”
“万胜!”将士齐声低吼,声浪压抑而充满力量。
大军开拔,向北而去。
没有鼓噪,没有喧嚣,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汇成一股低沉的洪流。
......
大凌河堡外,战场已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袁崇焕亲率中军加入战团,暂时稳住了吴襄步卒大阵的侧翼。
但代价惨重——他的五百亲兵骑兵在与莽古尔泰重骑的对冲中几乎损失殆尽,本人也受了轻伤,头盔被打落,披头散发,状若疯魔。
“督师!退吧!”参将拽住袁崇焕的马缰,声泪俱下,“再打下去,兄弟们都要死光了!”
袁崇焕一刀劈翻一名冲上来的后金步兵,喘着粗气环顾战场。
目之所及,尸横遍野。
明军的,后金的,战马的,层层叠叠,鲜血浸透了土地,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吴襄的步卒大阵已缩减到最初的一半,祖大寿的骑兵更是只剩不足五百骑,仍在与蒙古轻骑苦苦周旋。
而敌人,似乎无穷无尽。
阿济格的本阵终于动了。
三千镶白旗精锐步卒排着整齐的队列,如同移动的城墙,缓缓压上。
一旦这支生力军投入战场,明军最后的防线必将崩溃。
败了。
袁崇焕心中涌起这个念头,苦涩如胆汁倒流。
他自负知兵,自负善战,却在此地一败涂地。
不是兵力不足,不是装备不精,而是从头到尾都被敌人算计得死死的。
围点打援,层层设伏,这根本不是阿济格那种莽夫能想出的战术,背后必有高人——是皇太极,还是范文程?
“陛下……臣辜负圣恩了……”袁崇焕惨笑,手中长剑垂下。
就在此时,西南方向突然传来嘹亮的号角声!
不是后金的牛角号,也不是辽东军的海螺号,而是一种清越、穿透力极强的铜号声!
所有人为之一怔。
袁崇焕猛地转头望去。
夕阳余晖下,一支军容严整得令人窒息的军队,正沿着官道快速推进。
整齐划一的军服,闪亮铠甲,如林枪戟,还有那些被骡马牵引的、炮身修长的新型火炮……
皇明禁卫军!
他们来了!
不是杂乱无章的冲锋,而是以严密的阵型稳步推进。
前排是手持新型燧发火铳的铳手,中间是长枪方阵,两翼是骑兵护卫,后方炮队正在快速架设火炮。
更令人震撼的是他们的速度——如此庞大的军队,行进间竟能保持队列整齐,除了脚步声和马蹄声,几乎听不到任何杂音。
“这……这是京营?”吴襄满脸血污,难以置信地喃喃。
阿济格也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明军,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宁远的援军怎么来得这么快?探马不是说京营至少需要三个时辰才能赶到吗?”
但战场没有时间让他细想。
禁卫军的前锋已进入战场边缘。
他们没有急于冲锋,而是在距离后金军阵五百步外停下,迅速展开战斗队形。
炮队最先发言。
“轰!轰!轰!轰!”
二十门新式火炮同时怒吼。
不是实心弹,也不是霰弹,而是一种奇特的、在空中会爆炸的开花弹!
炮弹落在后金军阵中,炸开一团团火光和铁雨。
惨叫声瞬间响彻战场,原本整齐的队列被炸得七零八落。
“这是什么炮?!”
莽古尔泰惊怒交加。
他从未见过会爆炸的炮弹,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第一轮炮击过后,禁卫军铳手开始前进。
他们以百人为一队,排成三列横队,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
军官的口令清晰可闻:“前进——持铳——预备——”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后金弓箭手开始放箭,箭雨落下。
但禁卫军士兵毫不慌乱,依旧稳步前进,偶尔有人中箭倒下,后排立刻补上缺口。
一百步。
“第一列——跪!”
第一排铳手单膝跪地。
“第二列——预备!”
第二排铳手举铳。
“放!”
“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铳声密集响起,硝烟弥漫。
这一次的齐射,无论是速度、密度还是精度,都远超辽东军的火铳。
前排后金兵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他们身上的棉甲在新型燧发枪的铅弹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第二列——放!”
“第三列——放!”
三轮齐射,间隔不到十息。
后金军阵前倒下了整整一层尸体。
阿济格目瞪口呆。
他打过无数仗,从未见过如此高效、如此冷酷的火力输出。
这根本不是他认知中的明军!
“骑兵!冲垮他们!”莽古尔泰怒吼,率残存的重骑兵转向,扑向禁卫军侧翼。
但禁卫军早有准备。
两翼的骑兵迅速迎上,他们并不与重骑正面对冲,而是保持距离,用手中的“掣电铳”(一种短管火铳)轮番射击。
更可怕的是,禁卫军阵中突然推出数十架奇特的车辆,上面架着多根铳管——这是朱由检通过系统兑换的原始版“迅雷铳”,一次可发射十余发弹丸。
“砰砰砰砰砰……”
弹雨如泼水般洒向重骑兵。
战马嘶鸣,骑士坠落,钢铁洪流竟在这密集火力下硬生生被遏制。
“不可能……这不可能……”莽古尔泰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儿郎,双目赤红。
阿济格终于意识到,这场仗打不下去了。
“撤退!向义州方向撤退!”他果断下令。
后金军开始有序后撤。
他们毕竟是百战精锐,虽败不乱。
禁卫军也没有深追,只是稳步推进,清理战场,收拢伤员。
袁崇焕被亲兵搀扶着,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夕阳终于完全落下,余晖将战场染成一片血红。
尸山血海中,那面皇明禁卫军的军旗高高飘扬,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一支军队,两种命运。
辽东军浴血苦战,伤亡过半,几近崩溃。
禁卫军雷霆一击,摧枯拉朽,逼退强敌。
袁崇焕忽然明白了皇帝为何要北巡,为何要带着这支新军。
这不是来劳军的。
这是来示强的。
是来告诉天下人,也告诉他袁崇焕——大明,有了新的刀。
而他这把旧刀,是该好好磨一磨了。
“回宁远……”袁崇焕声音沙哑,“本督要面圣请罪。”
他挣脱亲兵的搀扶,踉跄着走向自己的战马。
背影在血色黄昏中,显得格外萧索。
而在更远的北方,盛京。
皇太极接到了阿济格战败、明军新式军队参战的消息。
他沉默良久,将战报放在案上。
“传令各旗,停止集结,各部回营。”
“大汗?”代善疑惑。
皇太极望向南方,眼神深邃:“朕低估了那位大明新君。此战,是我们输了。”
不是输在战场,是输在谋略。
朱由检看穿了他的计谋,还将计就计,用一场胜利向天下展示了新军的锋芒。
“不过……”
皇太极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游戏才刚刚开始。传令给范先生,我要见他。有些棋子,该动一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