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刺探辽东(二)
寒风如刀,刮过宁远城斑驳的城墙,卷起地上的雪沫,砸在行人蜷缩的身躯上。
年关将近,城内的气氛却并无多少喜庆,反而因严寒和物资匮乏显得格外压抑肃杀。
陈五搓着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在“陈记皮货”那间狭小冰冷的铺面后堂,听着栓子和李账房的汇报。
炭盆里那点微弱的火苗,似乎随时都会被从门缝钻进来的寒气扑灭。
“五爷,”栓子压低声音,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一丝兴奋,“黑风口那边,摸到点眉目了。前天夜里,有一队骡马,约莫二十来头,驮着沉甸甸的麻包,没打火把,摸黑往北边去了。护卫的人不多,但都很精悍,像是军中好手打扮,可号衣全脱了。我跟了十里地,直到他们过了三岔河那片林子,没敢再跟。”
“沉甸甸的麻包……”陈五沉吟着,目光投向李账房,“李先生的账,算得如何了?”
李账房扶了扶冻得发白的眼镜框——这是他伪装身份的重要道具,低声道:“五爷,从周德贵(吴家庄采买)和赵把总那边零碎听来的消息,加上栓子兄弟看到的,能对上。宁远、锦州几大仓,账面存粮和实际能调动的,差了三成不止。兵仗局那边拨下来的生铁、熟铁料,入库数和打造出的兵器甲胄数目,也对不上榫头,中间至少有数千斤的铁料不知去向。这些‘亏空’,只怕……多半是走了黑风口那条路。”
陈五沉默地点点头。
这并不意外。辽东将门与晋商勾结,走私牟利,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但要将这秘密坐实,拿到铁证,难如登天。
他们就像在试图撬动一块与整个辽东官场、军界冻结在一起的巨大冰坨。
“赵把总那边,还能挖出点什么吗?”陈五问。那个耿直却不得志的低级军官,是他们目前能接触到的、对内部腐败最为不满也最敢抱怨的人。
栓子摇摇头:“赵把总上次酒后吐露那些后,似乎也被上官警告过了,最近收敛了很多,见到我们都绕着走。再找他,怕会打草惊蛇。”
就在这时,铺面外传来一阵喧哗。
陈五使了个眼色,栓子立刻闪身出去查看。片刻后,他回来,面色凝重:“五爷,是巡街的兵丁,在盘查‘可疑人等’,说是奉了上头的令,严防奸细。盘查得比以往更细,好几个外地客商都被带走了。”
三人心头都是一紧。
是常规的年关戒备,还是他们不小心露出了马脚,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觉?
压力陡增!
调查不得不更加小心翼翼。
陈五决定暂时停止对黑风口路线的直接探查,转而尝试从晋商内部寻找突破口。目标,锁定了“庆丰隆”货栈一个嗜赌如命的管事,姓钱。
李账房再次出马,化身山西来的小商人,在赌坊里“偶遇”钱管事,并“恰到好处”地输了些钱给他,迅速赢得了对方的好感。
几顿酒肉下来,钱管事已将李账房视为“仗义疏财”的知己。
这一晚,在城东一家嘈杂的酒楼角落里,钱管事喝得满面红光,拍着李账房的肩膀吹嘘:“李……李兄弟!不是哥哥我吹,在这宁远城里,但凡是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只要价钱合适,没我‘庆丰隆’弄不来的货!”
李账房故作惊讶:“钱大哥如此神通广大?连……那种‘硬货’也行?”他做了个铁块的手势。
钱管事眯着醉眼,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嘘……小点声!那可是杀头的买卖!不过……”他凑得更近,酒气喷在李账房脸上,“看在兄弟你够意思的份上,哥哥透个底,只要……只要那边出的起价,精铁、火药,甚至……嘿嘿,辽东这边淘汰下来的旧炮,都能想办法!”
“旧炮?!”李账房心中剧震,面上却强装镇定,“这……这胆子也太大了吧?就不怕袁督师,不怕朝廷……”
“督师?”钱管事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又带着几分敬畏,“督师大人要操心的是建奴的大军,是朝廷的辽饷!下面这些‘小事’,只要不闹到明面上,谁有闲工夫管?再说了……”他打了个酒嗝,眼神暧昧,“这辽东地面上,水流千里归大海,有些事,没上头点头,我们能做得成?”
他指了指头顶,意味不言自明。
李账房趁机套话:“那是自然,自然。只是不知,这水路……稳当吗?别半道翻了船。”
“放心!”钱管事拍着胸脯,“咱们有固定的路子,打点的妥妥帖帖。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车队往北边送‘山货’,万无一失!下次……下次就在开春前,还有最后一趟大的……”
获取了“庆丰隆”参与走私铁器、甚至可能涉及火器的口供,以及大致的时间规律,是一个重大突破。
但钱管事口风很紧,具体路线、交接对象、尤其是他暗示的“上头”究竟是谁,始终不肯明言。
“光有口供不够,我们需要物证,需要往来书信、账册,能指向具体人的东西。”陈五眉头紧锁。
他知道,像钱管事这种老油条,酒醒之后未必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就算记得,也绝不会认账。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宁远城里终于有了些许过年的气氛,虽然依旧寒冷,但街上的人流多了些,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
也正是在这天夜里,栓子冒着极大的风险,再次潜入那个与“庆丰隆”关系密切的千总府邸。
这一次,他的目标更加明确——寻找与“庆丰隆”及更高层人物往来的密信。
书房外的守卫似乎因为年节而有所松懈。
栓子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避开巡逻的家丁,潜入了书房。
他凭借上次拓印账册时的记忆,迅速在书案、书架、以及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子上寻找线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隐约传来更夫梆子声。
栓子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良久之后,终于,栓子在书案一个隐秘的夹层里,摸到了几封没有署名、但印鉴特殊的信件。
借着窗外积雪反射的微光,他快速浏览,心脏狂跳——信中虽用语隐晦,但提到了“北货交易”、“大人示意”、“事后分润”等关键词,落款处盖着一个模糊的兽头徽记!
他来不及细看,迅速用特制炭笔和薄纸将其主要内容临摹下来。
就在他准备将信件原样放回时,书房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和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栓子浑身汗毛倒竖,立刻闪身藏入厚重的帷幕之后,屏住呼吸。
进来的是府里的管家,他似乎是来取什么东西,在书房里翻找了一阵,嘟囔着“老爷明天要去给吴参将拜年,礼单放哪儿了”,最终在书架另一侧找到,便锁门离开了。
栓子在帷幕后待了足有半个时辰。
直到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带着一身冷汗和那份临摹的信件内容,悄然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