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大明:朕才不当亡国之君

第10章 谁懂赎罪银的救赎感

  乾清宫的旨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不似抄家那般惊心动魄,却更绵长深远,悄然渗透至京畿乃至更远疆域的官场肌理。

  钱谦益怀着五味杂陈的心情,接下了这烫手的山芋。

  无论他是真心想借此在新朝立足,还是被迫屈从于皇权的威压,抑或是内心深处盘算着借此权力中饱私囊、经营人脉,这“稽核疏议处”的差事,终究是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与冷允修关起门来商议了数日,一份看似条理清晰、实则处处留有余地的《稽核疏议暂行章程》便呈递到了朱由检的御案前。

  朱由检扫了一眼,对其中那些“酌情考量”、“视情宽宥”的模糊字眼不置可否。

  他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也需要给钱谦益一定的操作空间来“团结”可以团结的力量,或者说,让某些人看到“希望”。

  朱笔一挥,朱由检准了。

  然而,少年天子缺乏耐心等待这套机制按部就班地缓慢铺开。

  在他的默许甚至推动下,廉政司那无孔不入的“口舌”开始行动了。关于“议罪银”的风声,如同初春的柳絮,悄无声息地飘满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飘进了每一座朱门高宅。

  起初,官员们听到这消息,大多以为是荒谬的谣传。

  “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某位御史在家中书房对密友连连摇头,“朝廷法度,岂能如同市井商贾般讨价还价?纳银即可赎罪,这与……与那前宋之‘免役钱’、‘括籴本钱’何异?不,比那更甚!这是将朝廷纲纪,将读书人的气节,放在银秤上称量啊!”

  “慎言,慎言!”密友连忙压低声音,“听闻……听闻是宫里传出的意思,那位钱牧斋……唉,怎会是他?”

  怀疑与不解弥漫在空气里。

  但很快,一些消息灵通、且自身正被廉政司那冰冷目光扫视的官员,开始小心翼翼地派人去打探虚实。

  当确凿的消息通过各种隐秘渠道反馈回来——只要不是谋逆、通敌等十恶不赦之大罪,许多过往的贪墨、渎职、结党等过失,真的可以通过缴纳一笔数目“合理”的银两,换取廉政司出具一纸“查无实据”或“情节轻微,已予申饬”的文书,从而得以脱罪——整个京城官场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地震。

  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荒诞、庆幸与屈辱的情绪,在一些官员心中滋生。

  某位因曾投献魏忠贤而惶惶不可终日的工部员外郎,在确认消息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对前来探听口风的同年苦笑道:“谁能想到……竟是这般峰回路转。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绞尽脑汁,求爷爷告奶奶地去寻那不着调的门路?如今倒好,直截了当,明码……呃,按章办事便可。”他终究没敢说出“标价”二字,但意思已然明了。

  另一位因在地方任上亏空库银而被调入京闲置、终日担心被秋后算账的知府,则是另一种反应。

  他捻着胡须,眼神复杂:“往日脱罪,须得打点上下,耗费心力人情无数,还未必能成。如今只需往那廉政司走一遭,银钱过手,便能得一纸‘清白’?虽说……有辱斯文,然则,简便,着实简便啊!”语气中竟带着一丝诡异的“赞赏”。

  反应最快、行动最积极的,莫过于那些尚未被清算、但随时可能被魏忠贤抛出来顶罪或因自身劣迹而被廉政司盯上的阉党残余官员。

  对他们而言,这“议罪银”哪里是盘剥?

  分明是皇帝陛下天恩浩荡,赐下的一道救命符!

  “快!快去打听清楚,像我这品级,若只是……只是往年收受些冰敬、炭敬,或是经办工程时有些许……些许疏漏,该当纳银几何?”一位仓场侍郎急切地吩咐管家,声音都带着颤音,“莫要吝啬钱财!赶紧备足!不,多备三成!立刻去廉政司……不,去钱大人府上投帖,不,直接去‘稽核疏议处’备案!”

  “还等什么?等着廉政司的番役上门抄家吗?那时可就人财两空,性命难保了!”另一位自知屁股不干净的太仆寺少卿对着犹疑的家人吼道,“现在交钱就能了事,这是皇恩!是天大的恩典!速去!将城外那处庄子也尽快出手折现!”

  一时间,原本门可罗雀的“稽核疏议处”衙门外,竟悄然排起了长队。当然,官员们还是要脸的,多是派了心腹家人、幕僚前来,彼此相遇,眼神交错间尽是心照不宣的尴尬与急切。

  一箱箱的白银、一张张的银票,如同涓涓细流,迅速汇入内帑。其踊跃程度,远超朱由检和钱谦益的预料。对于这些在刀口下侥幸看到生路的人而言,钱财乃是身外之物,能破财消灾,已是梦寐以求的结局。

  这“议罪银”于他们,非但不是桎梏,反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救赎”之感。

  然而,与阉党残余和部分劣迹官员的“欢欣鼓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东林党内部愈发剧烈的分裂与煎熬。

  对于那些自诩清流、以气节相标榜的东林言官和部分骨干而言,皇帝此举,不啻于刨了他们赖以立足的道德根基!

  都察院里,几位年轻的御史已经气得面色通红。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一位姓钱的御史拍案而起,声音因愤怒而尖锐,“如此一来,贪墨者可以纳银脱罪,渎职者可以纳银免罚,长此以往,国法何在?纲常何存?朝廷威仪,士林清誉,都要被这铜臭玷污殆尽!陛下……陛下这是被小人蒙蔽,行此自毁长城之举啊!”

  “正是!此例一开,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我辈读书人?岂不是说,只要家中银钱足够,便可肆意妄为,视国法如无物?”另一人接口道,痛心疾首,“我等深受皇恩,读圣贤书,当以死谏争,绝不可让此祸国之策施行!”

  他们摩拳擦掌,连夜起草奏章,引经据典,准备在次日朝会上发起猛烈的攻势,哪怕触怒天颜,也要捍卫心中的“道统”。

  但东林党内,并非所有人都如此“刚直不阿”。

  吏部文选司郎中周顺昌,虽也心中愤懑,但想起家中那些与阉党官员往来的书信,以及族中子弟在地方上的一些不甚光彩的田产纠纷,到了嘴边的激烈言辞,又生生咽了回去。他只是对前来串联的同僚叹了口气:“兹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陛下心意已决,恐非口舌所能动。”

  而像因浙党背景曾被东林排斥,后又因不附阉党而罢官,近期刚被朱由检起复的翰林院侍讲学士钱士升等人,则看得更为透彻,也更为务实。

  钱士升私下对门生道:“陛下此举,看似荒唐,实则是看透了这官场积弊,与其让胥吏中饱,让贪官隐匿,不如将这暗处的交易摆到明处,充实内帑,以应燃眉之急。辽东建奴、西北流寇,哪一样不要钱粮?空谈气节,能退敌乎?能活民乎?”

  更有一些嗅觉敏锐,或者自身确有把柄的东林党人,在最初的震惊和愤怒过后,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皇帝连“议罪银”这种摆明了勒索官员的手段都敢公然推行,可见其决心与手段之酷烈,根本不在乎什么清议。

  廉政司的探子恐怕早已将众人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如今不过是给了一条“体面”的出路罢了。

  若再不识时务……

  于是,在那些慷慨激昂的奏章还在酝酿之时,一些更为隐秘的信使,已经揣着寥寥数语的家书,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京城,快马加鞭奔向江南、湖广、山东等地。

  信中的内容大同小异,核心只有一句沉甸甸的嘱托:

  “速筹巨资,火速入京,打点‘稽核’,以求保全!”

  更有那与钱谦益有旧,或自认为能搭上话的,信中直接点明:“一切仰仗牧斋公周旋!”

  或许有人仍在心里鄙视这“议罪银”,咒骂皇帝的“暴虐”,但身体却无比诚实地开始为“赎罪”做准备。

  毕竟,与身家性命、家族前程相比,所谓的清誉和气节,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朱由检通过厂卫的密报,冷眼看着京城内外这出众生相。阉党的“踊跃”,东林的“分裂”,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看到了吗?王伴伴,”他对着侍立一旁的王承恩,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什么清流浊流,在真正的利害面前,终究是‘务实’者居多。这议罪银,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那身官袍下的本来面目。”

  王承恩躬身不语,心中却如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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