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朝堂风波
五月初一,朔日大朝。
天色未明,紫禁城午门前的广场上,已是冠盖云集。
文武百官身着各色补服,按品级序列,静候钟鼓之声。
与往日略显松散的气氛不同,今日的广场上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以清流自居的科道言官和东林一系的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交汇间尽是凝重与愤慨。
通州设立榷税司、开征商税的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当——当——当——”
景阳钟响,宫门缓缓开启。
百官整肃衣冠,依序鱼贯而入,穿过金水桥,步入宏伟的皇极殿(注:崇祯朝时称皇极殿,即太和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之声在殿中回荡,端坐在龙椅上的朱由检,面色平静地接受朝拜。
他目光扫过丹陛之下黑压压的臣工,将那些或激动、或焦虑、或沉默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数。
“众卿平身。”
“谢万岁!”
依例,各部院堂官依次出班,奏报紧要公务。
兵部请饷,工部请款,户部哭穷……
一切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但一股暗流却在平静的水面下汹涌。
终于,当司礼监太监王体乾按惯例询问“众卿有本启奏,无本退朝”时,风暴骤然降临。
“臣!有本奏!”
一声清越而带着怒意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位身着獬豸补服的御史,手持玉笏,大步出班,正是素有“铁面”之称的御史黄宗昌。
他面色涨红,显然是积愤已久。
“黄御史有何事奏?”朱由检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陛下!”黄宗昌声音激昂,几乎响彻整个大殿,“臣闻陛下于通州设榷税司,重征商税,此举万万不可!臣斗胆,泣血上谏!”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头时,额上已见红痕:“陛下!太祖高皇帝定制,士农工商,各安其位。商贾虽为末业,亦是我大明子民!朝廷岂能与民争利,行此盘剥之事?此乃动摇国本,失天下商民之心之举啊!长此以往,商路断绝,市井萧条,国库非但不能充盈,反而枯竭,陛下三思啊!”
他话音刚落,又一位给事中出列,高声附和:“黄御史所言极是!《大学》有云:‘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今陛下不务本抑末,反欲竭泽而渔,与商贾锱铢必较,岂是圣天子所为?臣恐此例一开,天下汹汹,物议沸腾,有损陛下圣德!”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刹那间,如同打开了闸门,十数名言官御史纷纷出列,跪倒一片。
引经据典,慷慨陈词,无一不是反对商税。
“陛下!商税之弊,前朝已有明鉴!万历年间矿税之祸,殷鉴不远!宦官四出,如虎如狼,搞得民怨沸腾,天下不宁!陛下岂可重蹈覆辙?”
“自古以来,未闻有与民争利而能长治久安者!陛下此举,实乃舍本逐末!”
“商税一开,必然导致物价腾贵,最终受苦的还是升斗小民!陛下爱民如子,岂忍见此?”
“朝廷岁入,当以田赋为正道。轻徭薄赋,藏富于民,方是正理。今舍田赋而重商税,是本末倒置!”
一时间,皇极殿内唾沫横飞,各种“祖制”、“古训”、“与民争利”、“动摇国本”的帽子满天飞,仿佛朱由检不是要收商税,而是要刨了大明的祖坟。
东林党在此事上空前团结,展现出了强大的舆论动员能力。
他们背后代表着江南乃至全国许多豪商巨贾的利益,更自诩代表着“道义”和“清议”,攻势凌厉。
朱由检高坐龙椅之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注意到,以毕自严、李邦华为首的户部官员,以及一些较为务实或与他利益捆绑较深的官员,都保持着沉默。
而阉党残余的那些人,如李永贞、田尔耕等,则低眉顺眼,嘴角却隐隐带着一丝看好戏的讥诮。
等到言官们的声浪稍稍平息,朱由检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殿中的嘈杂:“众卿家忧国忧民之心,朕已知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然,朕有一事不明。诸位口口声声‘与民争利’,朕想问,这‘民’,究竟是何人?是城外那些食不果腹,需以工代赈方能活命的流民?还是运河上,那些船队连绵、日进斗金的盐商、绸商?”
他拿起御案上一份奏章,轻轻晃了晃:“据朕所知,去岁扬州八大盐商,仅‘孝敬’前司礼监秉笔魏公公的寿礼,就不下十万两白银。诸位爱卿,你们一年的俸禄才多少?你们口中的‘民’,家资恐怕比朕的内帑还要丰厚吧?”
这话如同刀子般,直接撕开了那层“为民请命”的遮羞布。
跪在地上的言官们,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皇帝这话,几乎是明着指责他们代表的是富商巨贾的利益,而非真正的百姓。
“陛下!”黄宗昌梗着脖子反驳,“商贾虽有资财,亦是陛下子民!且朝廷征收商税,必然导致税吏横行,骚扰地方,盘剥商民,此乃取乱之道!万历朝之祸,岂可忘耶?”
“哦?”朱由检眉毛一挑,“依黄御史之见,该如何解决辽东十几万大军的粮饷?西北蝗旱,数十万流民待赈,钱粮又从何而来?莫非,要朕再次下罪己诏,或者,加征辽饷、剿饷?”
他语气转冷:“加征田赋,苦的是天下农夫;征收商税,触及的不过是少数豪商。孰轻孰重,诸位饱读诗书,难道算不清楚?还是说,在诸位心中,豪商之利,重于社稷安危,重于边关将士的肚皮,重于灾民的性命?!”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上。一些言官的气势不由得弱了下去。
这时,一直沉默的户部尚书毕自严,终于出列,他声音沉稳,带着几分疲惫:“陛下,诸位同僚。老臣掌管户部,深知国库空虚,已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辽东催饷,西北待赈,百官俸禄亦时常拖欠……若无新财源,不出三月,太仓库将无银可拨。商税……或许是当下唯一可行之法。通州试点,正是为了摸索经验,避免万历朝矿税之弊重演。”
毕自严的表态,让反对的声浪再次一滞。
朝会就在这种激烈争吵和僵持不下中结束。
最终,朱由检以“通州试点,暂行察看,诸卿不必多言”为由,强行压下了反对意见,宣布退朝。
但风暴并未平息,反而从朝堂转向了幕后。
退朝之后,东林诸君子聚集在翰林院编修、东林干将文震孟的直庐(值班房)内,个个义愤填膺。
“昏聩!昏聩啊!”一位老翰林捶胸顿足,“陛下受小人蒙蔽,竟行此与民争利之事!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毕自严也是个老糊涂!竟附议此议!”另一人愤愤道。
文震孟相对冷静,他捋着胡须,沉声道:“诸位稍安勿躁。陛下决心已下,强行反对,恐适得其反。当务之急,是查明这榷税司为何能在通州如此迅速推行?背后究竟是何人在为虎作伥?”
很快,通过各种渠道,消息汇总而来。
“查清楚了!”一个与漕运关系密切的官员急匆匆进来,压低声音,“通州那边传来消息,榷税司能如此顺利,全靠一帮黑衣税卒!这些人行事狠辣,训练有素,根本不是普通衙役!他们……他们直接拿下了好几个漕运衙门的税吏,罪名是索贿!还查抄了几家不肯合作的商号,用的都是东厂、锦衣卫的手段!”
“东厂?锦衣卫?”众人一愣。
“是魏阉!”黄宗昌猛地一拍桌子,目眦欲裂,“是魏忠贤那个老阉狗!定然是他!只有他手下还有这批鹰犬!他在向陛下摇尾乞怜,用我等士绅商贾的血,来换他和他那帮阉党的活路!”
“无耻!卑鄙!”
“阉党余孽,竟敢如此!”
直庐内顿时骂声一片。
所有人都明白了,皇帝用的是魏忠贤这把他们深恶痛绝的旧刀!
这把刀不仅没有锈蚀,反而在皇帝的驱使下,更加精准地砍向了他们的利益核心!
“弹劾!必须弹劾魏阉!清君侧!”有人激动地喊道。
“对!就算动摇不了商税,也要先把这老阉狗彻底打死!”
……
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检卸下沉重的朝服,换上了便袍,悠闲地品着新进贡的春茶。王承恩侍立在一旁,低声汇报着朝会后各方的反应。
“皇爷,文震孟、黄宗昌等人聚集在翰林院,情绪激动……他们似乎已经查到,通州之事,与魏公公有关。”
朱由检轻轻吹开茶沫,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查到了?也好。省得朕再费心暗示。”
王承恩有些担忧:“皇爷,东林党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定然会集中火力弹劾魏公公。若是闹得太大……”
“让他们闹。”朱由检放下茶盏,目光深邃,“魏忠贤这把刀,用起来顺手,但也确实脏了。东林党想替朕擦擦刀,朕乐见其成。”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标注着“通州”的位置,手指轻轻点了点:“通州能稳住,商税就能立得住。立住了,就有了根基。接下来,就是总结经验,将这套法子,慢慢用到京城,用到北直隶……”
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千山万水,投向了那富甲天下、却也是商税推行最大阻力的江南。
“让他们去斗吧。斗得越凶,朕这里,才能看得越清楚,也……才能走得越稳。”
王承恩看着皇帝那平静却暗藏锋芒的侧脸,心中明了。
无论是东林的“清议”,还是阉党的“爪牙”,在陛下眼中,都不过是这盘大棋上的棋子。
陛下要的,是辽东的安定,是国库的充盈,是大明这艘破船能继续航行下去。至于棋子之间的厮杀,只要不影响到棋局,陛下恐怕只会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
通州,只是一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