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火力不小
朝堂上的风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京城官场。
东林党人内部的反应尤为迅速和激烈。
尽管其中不乏像钱谦益这样已被皇帝“绑上战车”、或一些较为务实、看出国库空虚已到了不得不开辟新财源地步的官员心存疑虑,但主流的声音依旧是坚决的抵制。
在吏部文选司郎中周延儒位于城西的私宅花厅内,一场小范围的东林核心成员密谈正在进行。
烛光摇曳,映照着几张凝重而愤慨的面孔。
“陛下此举,实乃独断专行!商税关乎国本,岂可不经廷议,擅自推行?此例一开,往后君权再无制约!”一位年长的御史痛心疾首,他是东林元老级人物,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周延儒相对年轻,心思也更为缜密。
他捻着手指,沉吟道:“李公所言甚是。然陛下心意已决,更有内帑支撑,强行反对,恐非上策。眼下通州之事,关键不在榷税司本身,而在其背后的魏阉!此獠不除,陛下身边便永远有这么一条嗅着腥膻、甘为鹰犬的老狗!”
“周兄说得对!”
旁边一人击节道,“榷税司不过是陛下手中的刀,而魏忠贤,就是递刀、磨刀之人!陛下或许是被魏阉蛊惑,或许……是故意用此旧刀来行此‘污秽’之事。无论如何,必须先斩断这只黑手!”
“可陛下对魏阉,分明是既用且防……”有人担忧。
“那又如何?”周延儒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陛下能用,我们就能攻!集中火力,弹劾魏忠贤及其党羽干预朝政、构陷忠良、盘剥商民!只要证据‘确凿’,声势足够大,陛下为了平息物议,也为了……嗯,或许是为了找只替罪羊,未必不会再次舍弃他!没了魏阉这条恶犬,榷税司在通州乃至京城,都将寸步难行!”
这番分析得到了在场多数人的认同。很快,一道道弹劾魏忠贤及其党羽“倚仗帝宠,紊乱朝纲”、“纵容爪牙,苛虐商民”、“心怀怨望,图谋不轨”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通政司,再堆积到朱由检的御案上。
东林党控制的清流舆论也开始发力,各种指责魏忠贤是“商税之祸”源头的言论在士林间广泛传播。
与此同时,在通州,榷税司的工作果然遇到了强大的阻力。
虽然不再有明面上的暴力抗税,但软钉子却层出不穷。
一些背景深厚的大商号开始以“账目不清”、“东家不在”等各种理由拖延、拒缴。漕运系统的一些中下层官吏,在东林背景的官员暗示或压力下,对榷税司的配合也变得阳奉阴违,甚至暗中给那些听话缴税的商人使绊子。
通州榷税司的税银收入增长速度,明显放缓。
面对东林党的汹汹攻势,魏忠贤和他的阉党残余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利用依旧掌控的部分厂卫力量,以及深耕多年的官场网络,展开了凌厉的反击。
魏良卿、许显纯等人指挥着手下的爪牙,更加疯狂地搜集与东林党关系密切的官员、商人的黑材料。
今天某位跳得最欢的御史家仆在街上“仗势欺人”被拿下,明天某个清流翰林的老家族人“侵占田产”的状子就被递到了顺天府。
更有甚者,一些关于东林大佬收受江南商人巨额“孝敬”、在老家广置田产的匿名揭帖,开始在京城的茶馆酒肆悄然流传。
朝堂之上,双方互相攻讦,唾沫横飞;朝堂之下,暗探四出,告密成风。
一场由商税引发的党争,迅速白热化,将越来越多的官员卷入其中。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乾清宫东暖阁,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平静。
朱由检随手将又一份弹劾魏忠贤“十大罪”的奏章扔到一旁,那厚厚的奏章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入了墙角一个专门堆放此类奏章的箱子里,那箱子已然半满。
“王承恩,今日又有几人去缴纳议罪银了?”朱由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语气悠闲地问道。
王承恩躬身回答:“回皇爷,据廉政司报,今日又有三位御史、一位给事中,主动前往缴纳了‘疏忽职守’、‘稽查不力’的议罪银,合计一万两千两。还有……通政司那边收到匿名举报工部右侍郎受贿的帖子,内卫已经去查了。”
“嗯。”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看来诸位爱卿最近都忙着‘修身自省’,或者‘检举同僚’,倒是让廉政司和内卫的兄弟们辛苦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乐得看见东林党和阉党斗得你死我活。
斗争,意味着内耗,意味着双方都会拼命挖掘对方的罪证,拼命向自己这个皇帝示好、寻求支持。
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官员,在感受到压力后,想起自己还有“议罪银”这条路可以走,纷纷跑来破财消灾。
而那些互相泼脏水的举报,更是为内卫和廉政司提供了绝佳的抄家线索。
这段时间,内帑的银子,可是又悄悄丰盈了不少。
“让他们斗吧。”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中盎然的新绿,“斗得越狠,朕的刀,才越快,国库和内帑,也才能越充实。”
他深知,作为皇帝,在这种时候最好的姿态就是“透明”。
不明确表态支持任何一方,让双方都摸不清他的心思,都抱有希望,也都感到恐惧。
只有这样,他才能超然物外,坐收渔利,并将最终的裁决权牢牢抓在手中。
“辽东和西北的最新奏报到了吗?”他转换了话题,相比于京城这摊浑水,他更关心边关和灾区的实情。
“回皇爷,孙阁老和方公公的密报已到,辽东暂无大战,新军渗透顺利。西北赈灾……情况依旧不容乐观,但以工代赈修筑官道,确实安抚了大量流民。”
朱由检点了点头,眉头微蹙。西北是个长期问题,非一日之功。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脸上露出一丝期待。
“王承恩,准备一下,朕明日要出宫一趟。”
“皇爷要前往何处?奴婢好安排銮驾护卫。”
“不去别处,就去京郊的皇庄。”朱由检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土地,“朕要去看看,那些‘土豆’,长得怎么样了。”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大事之一。
抄家、议罪银、商税,都只是解燃眉之急的手段。
而能让这大明天下绝大多数人吃饱肚子的,终究还是地里的庄稼。
那些通过系统兑换并秘密在皇庄试种的土豆、玉米、红薯等高产作物,才是未来稳定民心、对抗天灾的真正希望所在。
通州的商税可以暂时胶着,朝堂的党争可以任由其发酵,但关乎国本的根本,他必须亲自去看一看。
翌日,天气晴好,春风和煦。
一架并不起眼的马车在少量便装禁卫的护卫下,悄然出了京城,驶向西山脚下的皇庄。
朱由检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衫,如同一个寻常的富家公子,但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威严,以及身后那些眼神锐利、行动矫健的护卫,都显示着他身份的不凡。
皇庄的管事早已得到通知,战战兢兢地跪在田埂边迎驾。
“起来吧,带朕去看看那些‘土蛋’。”朱由检摆了摆手,语气平和。
当走到那片特意划出、被精心照料的试验田时,朱由检的眼睛亮了。
只见一片绿油油的植株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叶片肥大,长势喜人。
虽然还未到收获的季节,但这蓬勃的生机,已经让他心中大定。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土壤和植株的情况,甚至不顾泥土,用手轻轻扒开一株根部的土壤,看到了下面已经开始膨大的、小小的块茎雏形。
“好,很好!”朱由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庄头,这些庄稼,务必给朕照料好了!待到收获之时,朕重重有赏!”
“草民遵旨!”
“臣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