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投名状
从皇城回到那座依旧显赫却已物是人非的府邸,魏忠贤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内。
窗外暮色四合,一如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境。
方才与皇帝那番看似寻常的对话,如同在他沉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巨石。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年轻皇帝那看似随意,实则字字千钧的问话:
——“若是重开商税,你会如何应对?“还有那更意味深长的,“你觉得,谁会反对得最厉害?“
“呵呵......“
一声低沉沙哑的轻笑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了然,更带着一种嗅到血腥味的野兽般的兴奋。
“新帝的野心不小,这对咱家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
魏忠贤浑浊的老眼里,此刻闪烁的不再是往日面对皇帝时的谄媚与惶恐,而是一种久违的、属于九千岁时代的锐利与阴冷。
他太了解这种权力游戏了。
皇帝想要钱,想要绕过层层阻碍,从那些富得流油的商贾口袋里掏钱。
这满朝文武,有多少人的利益与那些商人捆绑在一起?
东林党那些自诩清流的家伙,背后站着多少江南的丝绸商、盐商、茶商?
他们能甘心?
皇帝需要一把刀,一把锋利、听话,且不怕沾惹腥膻的刀。
而他魏忠贤,以及他麾下虽然受损但根基犹在的阉党势力,正是这把现成的刀!
“只有先皇帝一步,为皇帝分忧,咱家才能在这新朝......重新站稳脚跟啊。“
魏忠贤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邪魅而冰冷的弧度。
失势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缠绕他数月,此刻,他终于看到了一丝挣脱的希望。
这不是简单的讨好,这是纳投名状!
用东林党乃至天下豪商的利益,来换取他魏忠贤和他手下人的喘息之机,乃至未来的荣华富贵。
魏忠贤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
旋即,他唤来心腹干儿子,如今的东厂理刑百户魏良卿,声音低沉而急促:“去,立刻秘密请刘应坤、李永贞、田尔耕,还有......许显纯几位过来,就说有要事相商,关乎我等身家性命,速来!“
夜色渐深,魏府侧门悄然开启又关闭,几顶不起眼的小轿悄无声息地落入府中。
书房内,烛火跳动,映照着几张或阴鸷、或惶恐、或疑惑的面孔。
这些都是阉党的核心残余,在之前的清洗中侥幸留存,但也如惊弓之鸟。
魏忠贤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皇帝的意图和自己的判断和盘托出。
“......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商税,必行!通州,就是第一块试刀石。谁挡路,谁就是陛下的敌人,也是我等重新获得圣心的垫脚石!“
李永贞有些犹豫:“干爹,此事牵涉太广,东林那边......“
“东林?“
魏忠贤冷笑一声,打断他,“正是要动东林!他们不是整日把'不与民争利'挂在嘴边吗?咱家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陛下的刀子硬,还是咱们东厂、锦衣卫的刑具硬!“他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咱们现在是什么处境,不用咱家多说吧?陛下还需要用咱们,这就是咱们的机会!把事情办得漂亮,让陛下看到咱们的价值,往后才有好日子过。若是办砸了,或者畏缩不前......哼,下次抄家灭门的,就不定是谁了!“
许显纯,这个以酷刑闻名的原锦衣卫指挥佥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魏公说得对!咱们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不想被剁碎,就得变成拿刀的人!这差事,我干了!“
田尔耕也咬牙道:“没错!东林党那些伪君子,平日里没少给咱们使绊子,这次正好报仇!“
见众人被鼓动起来,魏忠贤满意地点点头,开始详细部署:
“良卿,你立刻挑选一批机灵狠辣的生面孔,换上便装,先行潜入通州。给咱家盯紧了那些大商号,特别是和朝中某些大佬关系密切的,比如扬州盐帮、徽州粮商、苏杭的绸缎庄......把他们平日里那些偷税漏税、欺行霸市、甚至走私违禁的勾当,都给咱家挖出来!记住,要证据,人证物证都要!“
“刘应坤,你在宫里消息灵通,盯着点,看谁在陛下面前跳得最欢,反对商税。“
“李永贞,你负责联络咱们在通州漕运、税关里的人,让他们'行个方便',配合咱们的行动。“
“许显纯、田尔耕,你们整顿好手下可靠的人马,随时待命。一旦咱家拿到证据,或者有人敢抗税......你们知道该怎么做!记住,动静可以闹大,但要占着理,是'协助榷税司推行皇命'!“
一道道指令发出,一张无形的大网,随着夜色撒向了繁华而暗流涌动的通州城。
......
数日后,通州码头。
漕运总督衙门下属的一个小税官,姓周,人称周扒皮,正带着两个衙役,例行公事地在一处货栈查验一批刚从南边运来的苏绣。
他腆着肚子,手里把玩着几颗核桃,眼神挑剔地在那些精美的绸缎上扫过,心里盘算着今天能敲诈出多少“辛苦费“。
“王掌柜,你这批货......品相一般啊,这税额嘛......“周扒皮拖长了语调,暗示意味明显。
那王掌柜是苏州来的老行商,岂能不懂?心里骂娘,脸上却堆着笑,熟练地从袖子里摸出一锭约莫五两的银子,就要往周扒皮手里塞:“周爷辛苦,一点茶钱,不成敬......“
“慢着!“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名身着黑色劲装、腰佩短刃的汉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货栈门口。
为首一人,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腰间挂着一块黑木腰牌,上面只有一个古朴的“税“字。
周扒皮一愣,随即恼火:“你们是什么人?敢管总督衙门的闲事?“
那黑衣首领看都没看周扒皮手里的银锭,直接亮出一份盖有户部大印和皇帝小玺的公文,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奉旨,即日起,通州境内商税征收,由新设'榷税司'统辖。旧有课税名目,一律废止。此批苏绣,属'市井常货',按新律,值百抽十。王掌柜,请按此数额,至榷税司衙门缴纳,凭票方可通行发卖。“
周扒皮傻眼了,他还没反应过来,那黑衣首领目光转向他,语气更冷:“至于你,周禄,身为朝廷税吏,公然索贿,人赃并获。拿下!“
他身后两名黑衣汉子如豹子般窜出,没等周扒皮和他的衙役反抗,便被干脆利落地卸了下巴,反剪双手捆了起来,动作迅捷专业,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狠角色。
王掌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银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走南闯北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税官因为收受贿赂被当场拿下的!
而且,这新来的榷税司......值百抽十?
虽然比以往层层盘剥后要交的少不了太多,但至少明码标价,不用再应付这些小鬼了!
类似的情景,在通州城的各个码头、货场、集市不断上演。
那些平日里横行霸道、吃拿卡要的税吏、衙役、帮闲,仿佛一夜之间撞了邪。
不是被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衣人抓了现行,就是被以前欺压过的苦主突然告发,人证物证确凿。
更诡异的是,几个平日里背景最硬、跳得最欢、公然扬言要让榷税司“政令不出衙门“的大商人,要么仓库突然被查出夹带违禁品,要么手下掌柜、账房因为陈年旧案被翻出而锒铛入狱,要么就是运货的船队在河道上“恰好“遇到水师巡检,被扣下来查个底朝天。
整个通州商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张无形而有力的大网正在收紧,一股远比以往任何一次“整顿“都要强大、冷酷、且精准的力量,正在扫清一切障碍。
这股力量的源头,直指那座新挂上“榷税司“牌匾的衙门,以及衙门背后,那深不可测的皇权。
而在这股力量的阴影下,隐约可见一个佝偻而苍老,却依旧让人不寒而栗的身影——魏忠贤。
他并未亲自露面,但他那无所不在的触角,他麾下东厂、锦衣卫残余的力量,以及他对官场、商场潜规则的深刻理解和无情利用,正化为榷税司最锋利的开刃器。
通州榷税司的税使们,最初是怀着忐忑甚至悲壮的心情上任的,准备面对无数的软钉子、硬刀子和阳奉阴违。
然而,他们遇到的,却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那些往日里趾高气扬的商人,此刻都变得异常配合,甚至带着几分惶恐。
“大人,这是这批江西瓷器的货单,您过目。按'珠玉珍奇'类,五而税一,小的已经算好了,您核对一下?“一个瓷器铺的掌柜陪着小心,将账册和银两恭敬地递上。
税使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往日里最难缠的掌柜,仔细核对着账目,发现数额分文不差。
他盖上税印,发放税票,整个过程顺利得让人难以置信。
走出店铺,税使对同僚低声道:“怪了,这通州的商人,何时变得如此守法了?“
同僚看了看街道尽头几个看似闲逛、眼神却异常锐利的黑衣汉子,压低声音:“你没听说吗?城东张记粮行,昨日还想按老规矩打点,结果掌柜的直接被带走了,说是涉嫌囤积居奇,违反朝廷粜价。还有西码头那家古玩店,私藏了几件前朝禁物,也被查抄了......“
税使恍然大悟,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他终于明白,这表面的风平浪静之下,是怎样的一场腥风血雨。
而这一切,显然不是他们这些新来的税使能够做到的。
夜幕降临,通州榷税司的后堂内,新任的榷税司主事看着桌上初步统计的税银数目,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他知道,这惊人的“顺利“背后,是另一股力量的强力介入。
而远在紫禁城的那位陛下,收到这份捷报时,不知会是欣慰,还是......更深沉的思量。
与此同时,一封密信正从通州发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魏府。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通州已靖,商税初行。然江南诸商,恐不会坐视。“
魏忠贤看着这封密信,枯瘦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他知道,这第一局,他赢了半步。
但真正的较量,恐怕才刚刚开始。
江南的那些人,那些与东林党千丝万缕的豪商巨贾,绝不会甘心任由这把商税之火烧到他们的地盘。
他需要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才能让皇帝继续觉得,他这把旧刀,还锈蚀得不算太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