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刺探辽东(一)
腊月的辽东,早已是冰封雪裹的绝域。
凛冽的朔风卷着雪沫,如同无数细碎的刀子,刮过荒芜的田埂、倾颓的村落和蜿蜒寂寥的边墙。
广宁至锦州一线,昔日的膏腴之地,如今十室九空,唯余断壁残垣在厚厚的积雪下沉默,偶尔几缕挣扎求存的炊烟,刚升起便被狂风撕得粉碎。
后金的游骑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不时绕过明军重兵布防的坚城,突入这些缓冲地带,掳掠本已稀少的人口和牲畜。
每一次马蹄声踏破雪原的寂静,都意味着一场新的灾难。
能逃的早已南奔,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在严寒与恐惧的双重折磨下,如风中残烛般摇曳。
就在这片被绝望笼罩的天地间,几股看似寻常的人流,正逆着逃亡的方向,如同滴水渗入冻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辽东的肌体。
他们,正是受命于大明皇帝朱由检,由内廷直卫指挥使冷允修派出的精锐——“潜蛟”。
宁远城外二十里,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几顶破旧的帐篷在风雪中摇晃。
化名陈五的内卫小旗,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对围坐在篝火旁的两个手下低声部署。
他扮作皮货商人,面容饱经风霜,眼神却锐利如隼。
“栓子,”他看向一个年轻精悍的手下,“明日你跟我进城,想法子摸清南市那几个晋商货栈的底细,特别是他们夜间卸的货。我怀疑不止是布匹和茶叶。”
“明白,五爷。”栓子点头,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我观察两天了,他们后门的车辙印特别深,不像寻常货物。”
另一个略显文弱的手下,化名李账房,扶了扶头上的旧毡帽,接口道:“五爷,我这边试着接触了一下吴家庄子上的一个采买,姓周,好杯中之物。昨晚灌了他几杯,他抱怨说上头克扣得厉害,连过冬的柴炭钱都发不全。”
陈五眼神微凝:“哦?他具体怎么说?”
李账房压低声音:“他说,‘妈的,当官的层层扒皮,送到咱手里的饷银能有一半就不错了。听说京里拨下来的辽饷,光出山海关就得剥层皮,更别说落到咱这些小虾米手里。’他还嘟囔,说‘有些人心黑,连军粮都敢动,也不怕生儿子没屁眼’。”
“军粮……”陈五咀嚼着这两个字,眉头紧锁,“这是个重要线头。李账房,你继续套他的话,但要小心,别让他起疑。这种人,喝多了什么都说,酒醒了什么都忘,但也可能反咬一口。”
“我省得。”李账房郑重应下。
次日,陈五和栓子随着稀稀拉拉的人流,接受了严格的盘查,才得以进入宁远城。
城门守军检查路引、勘合格外仔细,对货物更是翻来覆去。
陈五赔着笑脸,悄悄塞给带队把总一小块碎银。
“军爷辛苦,天寒地冻的,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那把总掂了掂银子,脸色稍缓,挥挥手:“行了行了,快进去!城里规矩点,别惹事!”
进城后,陈五在南市找了间不起眼的大车店住下。
下午,他摆开皮货摊子,一边应付着零星的顾客,一边仔细观察着街道上的情形。
兵士们大多面带菜色,巡逻时也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偶尔有军官模样的骑马经过,衣着相对光鲜,身后跟着的家丁却个个彪悍。
傍晚,陈五在一家客人不多的脚店角落里,独自饮酒,耳朵却捕捉着邻桌的谈话。
两个穿着旧号衣的军汉正在抱怨。
“……这鬼天气,巡哨真是要了命了。”一个络腮胡子猛灌了一口劣酒。
“知足吧,好歹还能捞着点巡哨的补贴。”另一个瘦高个叹了口气,“老王他们营,听说连基本的粮饷都欠了三个月了,再不发,怕是要出乱子。”
“出乱子?哼,上头才不怕呢。听说袁督师催饷的折子都快把通政司的门槛踏破了,可京里也没钱啊!”
“没钱?我看是钱没到该到的地方!”络腮胡子压低了声音,“你瞅瞅城里‘庆丰隆’那几个晋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们哪来的本钱?听说跟北面……嘿嘿。”他做了个隐秘的手势。
瘦高个脸色一变,赶紧打断:“慎言!你不要命了!”
陈五默默记下“庆丰隆”这个名字。
几天后,通过李账房的持续“投资”,那个吴家庄子的采买周德贵,话匣子渐渐打开。
一次酒后,周德贵拉着李账房诉苦:
“李老弟,你是不知道哥哥我的难处啊!庄子上几百号人等着吃饭,可上面拨下来的粮食,他妈的是又陈又少!还掺了沙子!这让人怎么吃?”
李账房给他斟满酒,顺着他的话问:“周大哥,这粮食……是从哪儿拨下来的?官仓吗?”
“官仓?”周德贵嗤笑一声,“官仓里的耗子都比咱兵壮实!这批粮食,是从……是从广宁那边的一个义仓调过来的,说是补咱的军粮缺口。可谁不知道,那义仓早他妈被掏空了!这根本就是……”他打了个酒嗝,眼神有些迷离,“就是有人倒腾出来的陈粮,糊弄鬼呢!”
“倒腾?谁能倒腾军粮?”李账房小心翼翼地问。
周德贵凑近了些,满口酒气:“还能有谁?手眼通天的人呗!听说……听说跟祖家有点关系的人,专门做这生意,把好粮食……偷偷运出去,换回这些狗都不吃的东西……”话音未落,他脑袋一歪,鼾声大作。
李账房心中剧震,轻轻推了推他:“周大哥?周大哥?”见对方毫无反应,他迅速将这条信息刻在了脑子里。
与此同时,栓子那边也有了进展。
他伪装成找活干的力夫,混进了“庆丰隆”货栈夜间卸货的队伍。
在一次搬运看似是普通布匹的货物时,他感觉重量不对,趁人不注意,用藏在指甲里的小刀轻轻划开了一个麻袋的口子,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到里面露出的,竟然是压得紧紧的上等精铁胚!
“妈的,磨蹭什么!快搬!”监工的一声呵斥打断了他的观察。
栓子连忙低头,用力扛起麻包,心中却翻起了巨浪。
精铁,可是严禁出关的战略物资!
当晚,栓子将发现报告给陈五。
陈五沉吟片刻:“精铁……看来这‘庆丰隆’的水比我们想的还深。栓子,你不能再去了,太危险。我们得换个法子,查清这些铁料的最终去向。”
为了获取更直接的证据,陈五决定冒险接触一个在军中不得志的低级军官。
此人姓赵,是个把总,因性格耿直,不善钻营,一直得不到升迁,牢骚满腹。
陈五通过几次“偶遇”和酒桌“倾诉”,渐渐取得了赵把总的信任。
一次,赵把总酒后愤然道:“陈兄弟,你说这世道!老子在边关拼死拼活,还不如那些会溜须拍马、会倒腾物资的龟孙子升得快!你看看人家,靠着祖家的关系,私下里跟蒙古人、甚至……甚至跟北边那些鞑子都敢做生意,粮食、铁器、药材,什么赚钱倒腾什么!个个脑满肠肥!”
陈五心中一动,给他倒满酒:“赵大哥,这话可不能乱说,通敌可是大罪。”
“大罪?”赵把总红着眼睛,“证据呢?谁他妈敢查?上面有人护着!就上次,我手下一个兄弟巡夜,发现一队形迹可疑的车马,想拦下检查,你猜怎么着?人家直接亮出某个参将的牌子,说是‘军务’,大摇大摆就走了!后来听说,那车里装的就是……”
“是什么?”陈五追问。
赵把总似乎清醒了些,摆摆手:“罢了罢了,说多了惹祸上身。喝酒喝酒!”
尽管赵把总没有明说,但陈五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暗示。
他将周德贵关于军粮、栓子关于精铁、赵把总关于走私线路和背后保护伞的零散信息,与宁远城内观察到的军队状态、物资流通情况结合起来,一条隐约的黑色链条逐渐清晰起来。
获取关键书面证据的过程更为凶险。
李账房设法买通了一个在某个涉嫌倒卖军资的千总府上做杂役的远亲,试图盗取账册。第一次行动因府内守卫突然加强而失败。
第二次,他们等待了半个月,趁那千总家眷出门听戏,府中防守松懈时,才由栓子凭借高超的潜行技巧潜入书房,找到了几本记录着非常规物资出入的私账,迅速用特制的炭笔和薄纸拓印了关键几页。
就在栓子得手,准备撤离时,书房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老爷今晚喝多了,非要来看看他新得的那副画……”是管家的声音。
栓子心头一紧,迅速藏身于厚重的帷幕之后,屏住呼吸。
千总醉醺醺地推门进来,跟踉跄跄地走到书案前,摸索了一阵,似乎没找到想要的东西,骂骂咧咧地又出去了。
栓子在帷幕后待了将近一个时辰,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窗离去,回到落脚点时,内衣已被冷汗浸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