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纸还摊在桌上，黑色圆珠笔尖悬停两毫米。

　　任昭抬手，把笔收进左口袋。

　　他没喝水，没换衣服，直接出门。

　　六楼到一楼，二十七级台阶，他一步一级。

　　校门口停着一辆军用皮卡，车厢盖着帆布，边缘压着三块青砖。

　　他掀开帆布一角，机模垂尾的碳纤维表面泛着冷光。

　　车开进总装车间时，天还没亮。

　　沈知遥站在B区垂尾根部，激光测距仪抵住接缝，呼吸很浅。

　　林锐靠在数据终端旁，耳麦线垂到胸口，屏幕右下角跳着红点：进气道曲率偏差0.008度。

　　陈老拄拐杖站在隐身涂层边缘，金丝眼镜滑到鼻尖，没扶。

　　任昭走到驾驶舱内，右手拇指擦过操纵杆基座，确认无指纹残留。

　　他闭眼三秒。

　　上海牌机械表秒针走动声，和心跳同步。

　　他睁开眼，调出军工复兴系统界面，输入三处偏差参数。

　　系统显示：前两处可由液压铆接台补偿；第三处需重涂纳米胶层并红外脉冲固化。

　　他走出驾驶舱，说：“沈知遥，B区垂尾根部，等你测应力。”

　　沈知遥点头，没抬头。

　　“林锐，调出进气道曲率实时反馈。”

　　林锐甩来数据板。

　　“陈老，您看接缝——这次得用您那把‘刻着微分方程’的卡尺。”

　　陈老哼了一声，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任昭接过沈知遥递来的便携式应力仪，亲手校准零点。

　　他接过数据板，用红色圆珠笔圈出跳变区间，写：“此处AI采样频率不足，补加陀螺仪冗余校验。”

　　他蹲下身，替陈老扶正拐杖，说：“老师，您量的是接缝，我信的是您量过的三十年。”

　　沈知遥完成B区应力重测，数值回落至安全域。

　　林锐手动锁定进气道伺服电机，以0.0005度步进微调，曲率曲线被AI捕捉并锁定。

　　陈老卡尺刮过最后一段涂层边缘，抬头：“严丝合缝。这孩子，没让我白等五十年。”

　　系统界面无声亮起金色边框：“总装完整性100%。”

　　任昭转身走向车间出口。

　　沈知遥收起激光测距仪，快步跟上。

　　林锐拔掉耳麦，背起旧书包。

　　陈老拄拐杖，慢慢走在最后。

　　车开向机场跑道。

　　天边泛青，云层低垂。

　　跑道泛着冷青色反光。

　　风速计指针停在4.3m/s。

　　任昭站在跑道起点，作训服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色旧疤。

　　他左手插在裤袋，右手缓缓抽出黑色圆珠笔。

　　笔尖朝下，悬停于地面三厘米处。

　　他将笔尖点向地面，轻声道：“开始。”

　　引擎点火。

　　轰鸣声从机身深处涌出，层层叠叠，震得沥青微微震颤。

　　起落架缓缓收起。

　　尾喷口焰色由橙红转为幽蓝。

　　机模开始滑行。

　　速度表指针跃过120km/h。

　　陈老摘下金丝眼镜，用衣角擦拭，重新戴上。

　　他抬起右臂，行标准军礼。

　　沈知遥站在监测站前，指尖划过终端屏幕，调出隐身涂层全频段反射率曲线。

　　曲线平直。

　　林锐扯下耳麦，仰头望着蓝焰，说：“这波……血赚。”

　　任昭向前走了一步，站到跑道中线。

　　他左手从裤袋抽出，与沈知遥十指相扣。

　　掌心温热。

　　他低头看她，声音很轻：“黑色笔……”

　　她侧过脸。

　　他握紧她的手，望向那道越来越亮的蓝色轨迹：“留给我们的孩子。”

　　机模加速，尾焰拉长。

　　沈知遥终端屏幕右上角弹出新通知：【B1暗室测试准备就绪】。

　　任昭没看。

　　他盯着机模右翼根部，那里有一道0.3mm宽的接缝。

　　接缝边缘，涂层过渡均匀。

　　没有裂痕。

　　没有间隙。

　　没有反射异常。

　　机模冲过终点标志线，进入转弯区。

　　尾焰亮度未降。

　　推力曲线平稳。

　　陈老军礼未落。

　　林锐手指无意识敲击大腿外侧。

　　沈知遥指尖停在终端屏幕某一点，那里显示着L波段反射值：-45.2dB。

　　任昭松开沈知遥的手，从左口袋抽出红色圆珠笔。

　　他撕下一张记录纸，写：“V5版涂层全机覆盖确认。”

　　又抽出蓝色圆珠笔，在同一张纸上写：“下一步：飞控与隐身材料耦合机制验证。”

　　他把纸折好，塞进沈知遥实验服口袋。

　　沈知遥没动。

　　她看着终端屏幕，说：“盐雾舱压力曲线模板已加载。”

　　任昭点头。

　　他看向跑道尽头。

　　机模完成转弯，减速返航。

　　起落架放下。

　　轮胎接触跑道，溅起细小碎石。

　　沈知遥调出红外热像图，说：“右翼温差正常。”

　　林锐说：“AI自适应模块全程在线。”

　　陈老拄拐杖走上前，说：“接缝还是我量的。”

　　任昭说：“您量的，就是准的。”

　　机模滑行至指定位置，停稳。

　　舱门打开。

　　任昭第一个登机。

　　他走进驾驶舱，坐进座椅，系好安全带。

　　沈知遥随后登机，站在副驾位后方，手持终端。

　　林锐留在地面，盯着数据板。

　　陈老站在跑道边，拐杖拄地。

　　任昭伸手，按下面板上一个黑色按钮。

　　仪表盘亮起。

　　所有指示灯呈绿色。

　　他拿起黑色圆珠笔，笔帽朝上，轻轻放在操纵杆右侧凹槽里。

　　笔身稳住。

　　他没动。

　　沈知遥说：“涂层状态稳定。”

　　任昭说：“再查一次。”

　　沈知遥调出电镜扫描图，放大至纳米级。

　　图像清晰。

　　颗粒分散均匀。

　　边界融合完整。

　　任昭点头。

　　他解开安全带，起身。

　　沈知遥跟着下车。

　　林锐收起数据板，快步走来。

　　陈老拄拐杖，慢慢靠近。

　　四人站在机模左侧，面朝机头。

　　任昭抬手，指向垂尾。

　　沈知遥举起激光测距仪。

　　林锐打开终端摄像头。

　　陈老取出卡尺。

　　任昭说：“再量一次。”

　　沈知遥按下测量键。

　　林锐同步记录时间戳。

　　陈老卡尺贴上接缝。

　　三秒后，陈老说：“零误差。”

　　任昭没说话。

　　他从左口袋掏出三支笔。

　　红色、蓝色、黑色。

　　他把红色笔递给沈知遥。

　　把蓝色笔递给林锐。

　　他握着黑色笔，转向陈老。

　　陈老看着他，没伸手。

　　任昭把黑色笔放进自己右手中指与无名指之间。

　　他抬手，指向天空。

　　机模尾喷口残余热量蒸腾空气，形成一道细微扭曲的光带。

　　沈知遥终端屏幕突然亮起。

　　新邮件提示：【海外期刊编辑部：关于V2_推演草稿_非标版的声明确认函】。

　　任昭没看。

　　他盯着那道光带，说：“准备B1暗室测试。”

　　沈知遥点头，手指划过屏幕。

　　林锐说：“AI已切换至隐身材料耦合模式。”

　　陈老拄拐杖，抬头看天。

　　天光渐亮。

　　第一缕阳光照在机模垂尾上。

　　垂尾表面，涂层反射出均匀冷光。

　　任昭抬起右手，黑色圆珠笔尖朝上，停在半空。

　　笔尖映着晨光，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