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遥把终端放回口袋，重新看向红外热像仪屏幕。

　　红光依旧稳定。

　　任昭直起身，右手拇指擦过白板上未干的墨迹，三行公式边缘微微晕开一点。

　　他没说话，左手摸向左口袋，指尖碰到三支圆珠笔的笔帽。

　　笔帽齐平。

　　林锐已经起身，背起旧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抬头看了任昭一眼。

　　任昭点头。

　　林锐转身离开控制室，门关上。

　　沈知遥走到任昭身边，说：“听证会三点开始，你得去。”

　　任昭抬手，摘下上海牌机械表，表盘朝上，对准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秒针走动声清晰可闻。他按下表冠校准时间，指针跳至十二点五十七分。

　　他合上表盖，把表戴回手腕。

　　沈知遥打开终端，调出纪检组邮件原文，念了一遍：“赵明远案司法程序启动通知。今日下午三点召开首次听证会，请相关技术负责人准备出庭作证材料。”

　　任昭说：“我准备。”

　　他从口袋抽出红色圆珠笔，拧开笔帽，在终端背面空白处写：“证人：任昭。时间：15:00。地点：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

　　写完，他把笔插回口袋。

　　沈知遥问：“需要我陪你去吗？”

　　任昭摇头：“你盯B1暗室测试准备。”

　　沈知遥点头，转身走向红外热像仪，调出明日盐雾舱压力曲线模板，开始输入参数。

　　任昭走出控制室，顺手带上门。

　　走廊灯光亮着，地面反光。他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在地砖接缝线上。

　　他经过楼梯口，没上楼，也没下楼，拐进消防通道。

　　通道里有风，吹动他作训服下摆。

　　他停下，靠在墙边，从口袋掏出黑色圆珠笔，用笔尖在水泥墙上划了一道竖线。线很直，长三厘米。

　　他收笔，继续往下走。

　　法院门口有台阶，共十三级。

　　他数着步子上去。

　　第三审判庭在三楼东侧。

　　门口站着两名法警，其中一人看了他一眼，确认身份后点头。

　　任昭走进旁听席最前排，坐下。

　　椅子是木制的，漆面磨损，扶手边缘露出浅黄色木纹。

　　他没看四周，只盯着审判席正前方的电子屏。

　　屏上显示案件编号：（2023）军刑初字第017号。

　　被告人：赵明远。

　　案由：受贿罪、滥用职权罪。

　　十分钟后，法警带赵明远入场。

　　赵明远穿深灰色西装，领带松了半截，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稀疏。他扫视旁听席，目光停在任昭脸上，嘴角抽了一下。

　　法官敲槌。

　　庭审开始。

　　检察官宣读起诉书。

　　赵明远突然站起来，声音很大：“我不认罪！这是任昭构陷我！他伪造证据，篡改数据，报复我卡他项目！”

　　法官敲槌三次。

　　赵明远没坐。

　　检察官出示第一份证据：技术封锁文件原件扫描件。

　　文件上有赵明远亲笔批示：“暂缓审批，待国产化率达标后再议。”落款日期为第173章当日。

　　旁边附助理操作日志截图，显示该文件于当日九点零三分上传至军工部内网审批系统。

　　赵明远盯着屏幕，喉结动了一下。

　　检察官出示第二份证据：银行流水与境外企业合同。

　　合同甲方为“海洲精密科技有限公司”，乙方为“中联航电设备采购中心”，签约代表签字栏写着赵明远名字。

　　流水显示，该公司账户于第176章凌晨向赵明远名下某离岸账户转入人民币五百万元。

　　赵明远低头看自己左手，翡翠扳指还在。

　　检察官播放第三份证据：录音。

　　录音开头有杂音，随后出现赵明远声音：“让任昭的项目死在审批环节。不用动手，流程卡死就行。”

　　赵明远猛地抬头，看向录音播放设备。

　　法官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任昭没动。

　　赵明远被法警带离前，又看了他一眼。

　　任昭没回看。

　　十五分钟后，法官宣布复庭。

　　法警带赵明远重新入场。

　　他没再说话。

　　检察官补充提交一份材料：第176章边防截获的助理行李箱夹层文件照片，其中一页为赵明远手写便条：“苏蔓材料数据必须拿到，否则‘微光’项目不能重启。”

　　法官翻阅材料，问赵明远：“是否属实？”

　　赵明远看着桌面，说：“属实。”

　　法官再次敲槌。

　　公诉人发表公诉意见。

　　辩护律师未做实质辩护，仅提出量刑建议。

　　法官当庭宣判。

　　“被告人赵明远犯受贿罪、滥用职权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

　　赵明远低头，肩膀塌下去。

　　法警上前，给他戴上手铐。

　　手铐是银色的，表面有细微划痕。

　　赵明远被带出法庭时，经过任昭座位。

　　任昭没抬头。

　　他听见手铐锁扣闭合的咔哒声。

　　声音很轻。

　　任昭起身，走出法院。

　　天还没黑，云层厚，光线发灰。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国防科大地址。

　　车开进校门，停在宿舍楼下。

　　他付钱下车，走上楼梯。

　　六楼，604室。

　　他推开门，放下背包，倒了杯水。

　　水温适中。

　　他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

　　手机震动。

　　一条新短信。

　　发件人：未知号码。

　　内容：“谢谢您还军工界一片净土。”

　　任昭没回。

　　他脱下作训服，搭在椅背上。

　　左口袋三支圆珠笔掉在桌面上。

　　他拿起红色圆珠笔，握在右手。

　　又拿起蓝色圆珠笔，握在左手。

　　最后拿起黑色圆珠笔，握在右手中指与无名指之间。

　　他把三支笔并排放在掌心，轻轻合拢手指。

　　笔身冰凉。

　　他说：“红色笔庆祝正义。”

　　他松开右手，红色笔滚到桌角。

　　“蓝色笔规划未来。”

　　他松开左手，蓝色笔滑向桌面中央。

　　“黑色笔……”

　　他顿住。

　　窗外传来学生喊楼的声音，有人在唱校歌。

　　他没听清歌词。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黑色圆珠笔。

　　笔帽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上次调试激光陀螺仪时，被金属台边磕的。

　　他拇指按住划痕，来回摩挲两下。

　　然后他把黑色圆珠笔立在桌面上，笔尖朝上。

　　笔身稳住。

　　他没再说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看。

　　他伸手，把红色圆珠笔推回左口袋。

　　把蓝色圆珠笔也推回去。

　　黑色圆珠笔还立在桌上。

　　他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张A4纸。

　　纸是空白的。

　　他拿起黑色圆珠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两毫米。

　　笔尖没落下。

　　他手腕不动。

　　纸面平整。

　　窗外校歌停了。

　　远处传来飞机低空掠过的轰鸣。

　　他仍没动。

　　笔尖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