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主控室的灯光稳定。任昭抬起手腕看了眼机械表，秒针走动声清晰可闻。他站起身，走到光学平台前，检查密封盖锁紧状态。沈知遥已经戴上双层无尘手套，正用氮气吹扫镊子。

　　“准备换片。”她说。

　　任昭点头。真空包装被小心撕开，λ/30镜片在侧光下泛着微蓝光泽。沈知遥持激光笔从斜角照射，监控表面是否有微尘。任昭用镊子夹住边缘，缓慢放入支架。整个过程没有说话，动作精确到毫米。

　　耗时六分十七秒，安装完成。

　　“光路复核程序启动。”沈知遥输入指令。

　　系统开始自检。校准序列逐项运行，反射路径、偏振方向、相位基准依次确认。程霄的消息弹出：“采集端同步正常，时间戳精度达标。”

　　林锐回复：“振动台待机信号稳定，隔震系统开启。”

　　苏蔓在台账上记录更换信息，材料编号、批次、操作人员、时间全部填写完毕。她补充备注：“新镜片首次使用，环境暴露时间控制在八分钟内。”

　　任昭调出三十七个关键控制点清单，重点核对九项核心参数。镀膜质量有历史数据支撑，转运过程温湿度记录完整，装配间洁净度为Class-1级，密封性检测无泄漏，传感器响应曲线正常，采样频率已设为每秒500次，电源电压波动小于0.5%，噪声基底维持在-92dB以下，时间戳与北斗授时服务器同步误差低于1微秒。

　　全部通过。

　　倒计时还剩两分钟。

　　主控室内所有人停止操作，目光集中在中央大屏。实验任务包加载进度条显示98%。任昭环视一圈，看到每个岗位的人都已就位。他开口：“按计划执行。”

　　沈知遥按下确认键。

　　系统提示音响起：“实验任务包加载成功，数据采集开始。”

　　第一组对照实验正式启动。

　　温度曲线平稳上升，进入±5℃变温循环阶段。随机振动模块在0.1g加速度下运行，模拟复杂工况。光程差初始值为0.01角秒，波动幅度极小。

　　第八分钟，主控屏右上角弹出黄色预警框：腔体温度偏离设定值，当前波动±0.15℃，超过容忍阈值。

　　任昭立即调出温控日志。冷却泵启停记录显示，最近三次启动间隔不规律，最长停顿达47秒。他拨通后勤值班电话，确认电网电压稳定，排除外部干扰。

　　“是控制算法滞后。”他说。

　　沈知遥提出切换备用PID参数组。该组参数曾在前期调试中表现更优，但未正式启用。任昭查看历史数据对比，决定批准。

　　新参数载入后三分钟，温度曲线回归正常，波动收窄至±0.08℃。预警解除。

　　“继续监测。”任昭说。

　　团队重新进入静默状态。手动记录环节改为双人交叉核查。每一条数据必须由两名成员独立录入并电子签名确认。同时，沈知遥启用自动日志抓取脚本，将传感器原始信号直接写入加密数据库，减少人为干预风险。

　　轮值节奏调整为每90分钟一次。下一班人员已在休息区待命，随时准备接替。

　　实验进行至第五十五分钟，主控屏突然显示光程差曲线出现微小锯齿状波动，幅度约0.007角秒。形态与此前漂移现象相似，引发短暂紧张。

　　任昭立即冻结当前数据段，调出频谱分析模块。程霄远程协助做傅里叶变换，发现主要频率集中在23Hz。他比对建筑振动数据库，确认该频率与楼体低频共振一致。

　　林锐检查隔震系统日志，主动阻尼装置已开启，但底层共振未被完全吸收。他建议标注此段数据为“环境干扰区”，后续分析时剔除。

　　“保留数据，继续运行。”任昭下令。

　　系统其余指标均正常。零偏稳定性趋势良好，短期响应无异常。冷却速率控制精准，腔体应力分布均匀。

　　第一组实验持续两小时后结束。所有数据完整上传，无丢包。

　　“第一组数据采集完成。”沈知遥轻声说。

　　她的手套仍戴在手上，指尖微微发白。她低头看屏幕，最新平均偏差值为0.028角秒，远优于上次实验水平。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表情变化。

　　任昭坐在终端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调出全周期曲线图，反复比对两个批次镜片的表现差异。λ/15组的历史最大漂移为0.18角秒，而本次λ/30组全程未超过0.03角秒。

　　差距明显。

　　但他没有放松。他知道这只是第一组实验，变量尚未完全隔离。真正的验证在第二组。

　　程霄发送最后一帧时间戳校准报告：“数据完整，无丢包。”

　　随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又睁开眼睛继续监控后台进程。远程连接状态稳定，服务器负载正常。

　　林锐反复回放传感器波形，确认无隐藏噪声源。他在日志中添加注释：“23Hz干扰存在，但不影响主体信号提取。”

　　苏蔓更新纸质台账，在“备注”栏写下：“λ/30镜片首次应用，初始表现良好，待全周期验证。”

　　她合上本子，放在桌面固定位置。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没喝一口。

　　实验室灯光通明，设备运行指示灯稳定闪烁。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冷却液与静电混合的气息。没有人离开岗位，没有人讨论结果。

　　第二组实验即将开始。

　　主控屏右下角显示倒计时：05:17:23。

　　任昭低头看表。秒针走动，节奏不变。

　　沈知遥走到光学平台前，拆下刚使用的λ/30镜片，装回原批次λ/15元件。过程同样严格按规程执行。氮气吹扫、侧光检测、镊子夹取、支架定位，每一步都重复之前的标准动作。

　　安装完成后，她再次启动光路复核程序。

　　系统自检进度条缓缓推进。

　　程霄确认采集端配置已重置为原始参数组。林锐检查振动台驱动程序版本无误。苏蔓登记材料替换信息，注明“同一装配流程，仅更换反射镜批次”。

　　任昭重新核对九项核心控制点。电源稳定性略有下降，他联系电工排查线路，十分钟后恢复正常。噪声基底回升至-91.5dB，仍在允许范围。

　　所有条件满足。

　　倒计时归零前一分钟，任昭站起身。

　　所有人停下手中工作。

　　他看向沈知遥。

　　她看着屏幕，等待最终确认信号。

　　系统提示：“实验任务包加载中。”

　　进度条达到100%。

　　沈知遥按下启动键。

　　提示音响起：“实验任务包加载成功，数据采集开始。”

　　第二组实验启动。

　　温度曲线再次上升，进入变温循环。振动模块启动，加速度保持0.1g。光程差初始值为0.012角秒，略高于第一组，但在合理范围内。

　　第十二分钟，主控屏显示腔体压力轻微波动，幅度0.3kPa。未触发报警，但超出日常波动范围。

　　任昭调出压力传感器日志，发现读数跳变发生在供气阀切换瞬间。他判断是阀门动作引起的瞬态扰动。

　　“记录时间点。”他说，“后续分析时标注。”

　　沈知遥在日志中插入标记：“12:03，供气阀切换引起瞬态压力波动，持续8秒。”

　　数据继续采集。

　　任昭盯着屏幕，手指始终悬在键盘上方。

　　沈知遥站在光学平台旁，手未离开操作台。

　　程霄远程监控数据流，双眼紧盯波形变化。

　　林锐反复比对两组振动响应曲线。

　　苏蔓打开新台账页，准备记录第二组全过程。

　　主控屏右下角倒计时归零，实验进入第三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