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屏右下角倒计时归零，第二组实验进入第三小时。任昭没有坐下，他站在终端前，盯着屏幕上的曲线缓慢推进。温度依旧稳定在±0.1℃以内，振动台运行正常，光程差初始值为0.012角秒，随后波动逐渐收敛。

　　“轮值换人。”他说。

　　林锐立刻起身，带着两名替补成员走进主控室。他们换上无尘鞋套，洗手消毒后接替前岗操作员的位置。原岗位的三人离开座位时脚步有些虚浮，其中一人扶着墙走了几步才站稳。程霄看了眼时间，已经连续工作超过十个小时。

　　任昭调出双盲比对界面，将第一组和第二组的核心数据并列显示。两组实验仅变量为反射镜精度等级，其他条件完全一致。他关闭了图例标签，防止主观倾向影响判断。屏幕上两条曲线起初重合，但在第47分钟开始出现明显分叉——λ/30镜片对应的漂移曲线更加平缓，整体偏差始终控制在0.03角秒以下。

　　沈知遥站在她自己的终端前，启动噪声过滤程序。这是她昨晚临时编写的算法，专门针对23Hz楼体共振信号做定向剔除。原始数据流被拆解成三段，分别进行独立采样分析。结果显示，三次输出的一致性达到99.7%，误差带压缩至±0.02角秒。

　　“数据可信。”她说。

　　程霄同步校验了时间戳对齐情况，确认北斗授时同步无偏移。他低声说：“干净。”

　　苏蔓合上最后一本纸质台账，在封面上贴上防伪封条。她在备注栏写明：“本次对照实验唯一变量为反射镜面形精度，装配流程、环境参数、控制系统均保持不变。”然后她把台账放进保险柜，输入密码，转动锁栓。

　　“材料影响因子为主导变量。”她轻声说。

　　这句话刚落，系统自动弹出阶段性报告生成提示。任昭点击确认，后台开始整合全部数据。五分钟后，《激光陀螺仪阶段性测试报告》完成，结论栏赫然写着：“性能达标率92.6%”。

　　主控室内短暂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但打破了持续压抑的氛围。另一个角落传来一声短促的笑，紧接着是压抑的哽咽。一名年轻研究员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眼角，又迅速戴回去继续看屏幕。

　　任昭闭上眼睛三秒。他感到太阳穴还在跳动，长时间集中注意力让脑袋发沉。但他睁开眼时目光清晰，嘴角微微向上动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

　　“还没完。”他说，“全周期验证还在后面。”

　　沈知遥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杯子外面有薄薄一层冷凝水，说明刚从冰箱取出不久。她没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一起看着大屏。

　　中央显示器上，最新采集的曲线平稳延伸，像一条静止的直线。零偏稳定性趋势良好，短期响应无异常，冷却速率精准，腔体应力分布均匀。所有指标都在向预期靠拢。

　　程霄重新检查服务器负载，发现存储空间剩余不足15%。他立即启用备用阵列，将历史数据自动归档压缩。同时设置新的监控阈值，确保后续47小时运行中不会因数据堆积导致丢包。

　　林锐对比两组振动响应波形，发现使用λ/30镜片时系统的抗扰能力提升了近四成。他把结果截图保存，并标注关键节点时间点，准备写入最终分析文档。

　　苏蔓打开新台账页，开始记录第二组实验的全程参数变化。她逐项填写环境温湿度、设备运行状态、人员操作日志，每一笔都工整清晰。写到一半时，她停下笔，摸了摸肚子，轻轻呼出一口气，继续写下一行。

　　任昭调出军工复兴系统界面。推演模块仍处于激活状态，消耗0.2军工点的基础能耗持续扣除。他没有终止推演，而是将最新数据导入模型反向验证。系统反馈：当前技术路径与理论最优解偏差小于7.4%，属于可接受范围。

　　沈知遥忽然开口：“我们做到了。”

　　任昭没回头，只说：“接近了。”

　　她点头。“但已经能看见终点。”

　　任昭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下一阶段计划表。全周期验证将持续48小时，涵盖极端温变、复合振动、电磁干扰等多项极限测试。如果顺利，这份数据将成为国内首个完全自主设计的高精度激光陀螺仪可行性证明。

　　“准备进入下一阶段。”他说。

　　程霄收到指令后更新采集脚本，增加异常事件标记功能。林锐重启隔震系统，手动校准阻尼系数。苏蔓核对备用材料清单，确认还有三套同批次镜片可用。沈知遥重新检查光路复核程序，确保下次换片操作无缝衔接。

　　主控室灯光依旧通明，设备指示灯稳定闪烁。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冷却液与静电混合的气息。没有人提出休息，也没有人讨论结果的意义。所有人都清楚，现在不是庆祝的时候。

　　任昭站在终端前，身体略微前倾。他的左手搭在桌沿，右手悬在键盘上方，随时准备干预。机械表秒针走动声轻微可闻，节奏未变。

　　沈知遥站在光学平台旁，手套未脱，实验服未换。她盯着屏幕，等待下一波数据流入。她的呼吸很轻，肩膀放松了一些，但眼神依然紧绷。

　　程霄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远程监控窗口。他喝了口凉掉的咖啡，又坐直身体。

　　林锐反复回放传感器波形，确认无隐藏噪声源。他在日志中添加注释：“23Hz干扰存在，但不影响主体信号提取。”

　　苏蔓更新纸质台账，在“备注”栏写下：“λ/30镜片首次应用，初始表现良好，待全周期验证。”

　　她合上本子，放在桌面固定位置。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没喝一口。

　　实验室灯光通明，设备运行指示灯稳定闪烁。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冷却液与静电混合的气息。没有人离开岗位，没有人讨论结果。

　　主控屏右下角显示剩余时间：47:18:03。

　　任昭低头看表。

　　秒针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