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探矿队归·硝源终现
大中元年三月初八·黎明
一、血色黎明
天刚蒙蒙亮,渭河作坊的守夜工匠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四匹浑身泥泞的瘦马冲进营地,马背上的人几乎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抱住马脖子。为首那匹马上,刘老拐趴伏着,背上插着一支断箭,鲜血把整个后背都染红了。
“救命……救……”一个年轻矿工滚下马鞍,话没说完就昏了过去。
营地顿时炸了锅。孙师傅第一个冲出来,看清刘老拐的模样,脸色煞白:“快!抬进屋!去请郎中!”
工匠们七手八脚把人抬进工棚。刘老拐已经意识模糊,嘴唇干裂发紫,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随行的三个矿工也好不到哪去,个个带伤,最轻的那个手臂也被刀砍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鲁禾闻讯赶来,只看了一眼,转身就吼:“韦庄!去长安!请太医署最好的外伤郎中!快!”
韦庄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工棚里,孙师傅用剪刀剪开刘老拐的衣服。箭矢从右背射入,箭头还留在体内,周围的血肉已经发黑溃烂——箭上有毒。
“得把箭头挖出来。”孙师傅咬牙,“但没麻沸散,这疼……”
“挖。”鲁禾按住刘老拐,“总比毒发死了强。”
几个壮汉按住刘老拐的手脚。孙师傅拿起烧红的匕首,手在发抖。他打了一辈子铁,可没给人挖过肉。
“我来。”鲁禾接过匕首。
刀尖刺入腐肉,刘老拐浑身剧烈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始终没喊出声。鲁禾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手上却稳如磐石。他一点点剥离烂肉,找到箭头卡住的位置——是肋骨,箭头嵌在骨缝里。
“按住!”他低喝一声,猛地一撬。
“咔”的一声轻响,箭头连着一小块碎骨被撬了出来。黑血喷涌,鲁禾迅速用烧过的棉布按住伤口,敷上白敏中前几天送来的“金疮药粉”——那是按古方配的,加了三七和地榆。
刘老拐终于晕了过去。
二、韦庄带回的人
辰时二刻,韦庄带着郎中赶回来了。
不是太医署的人,是个背着药箱的灰袍老者。老者进了工棚,只看了一眼刘老拐的伤口,就皱眉:“箭毒入骨,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
他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伤口周围连扎十几针。又拿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绿色药膏,敷在伤口上。药膏一沾皮肉,立刻“嗤嗤”作响,冒出白烟。
“这是什么?”孙师傅惊问。
“化腐生肌膏。”老者头也不抬,“腐肉不去,新肉不长。忍着点,一会儿更疼。”
果然,昏迷的刘老拐突然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老者按住他,继续施针。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刘老拐才渐渐平静,呼吸也平稳了些。
老者擦擦手:“命保住了,但得躺三个月。另外两个伤得不重,敷药静养就行。”
鲁禾松了口气:“多谢老先生。不知诊金……”
“诊金有人付了。”老者摆摆手,看向工棚外。
白敏中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崔铉。
“崔相?”鲁禾一愣。
崔铉走进工棚,看了眼刘老拐的伤,又看了看另外几个矿工,许久,才叹了口气:“造孽啊。”
他转向白敏中:“白相,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河边。晨雾还未散尽,渭河水哗哗流淌。
“老夫今早刚收到洛阳的信。”崔铉开门见山,“郑颢派人炸了矿,杀了人。信里说得隐晦,但意思很清楚——硝石矿,他们不会让格物院拿到。”
白敏中盯着河水:“崔相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老夫不想陪他一起死。”崔铉声音低沉,“炸矿杀人,这是动摇国本。平时或许能遮掩过去,可现在是战时!陛下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顿了顿:“刘老拐能活着回来,是命大。但郑家不会罢休。他们下一步,要么是彻底毁掉矿脉,要么是……对格物院下手。”
白敏中转身:“崔相的意思,是让我忍?”
“不。”崔铉摇头,“是让你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陛下腾出手来,等朝中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清郑家做了什么。”
他指着工棚:“那些工匠,那些矿工,他们流的血,不会白流。但现在,你要做的不是去郑府讨说法,而是想办法——硝石,到底还有没有别的路?”
白敏中沉默良久,缓缓道:“有。”
三、午时的炭笔图
刘老拐醒来时,已是午时。
阳光透过工棚的缝隙照进来,空气里飘着药味和粥香。他想动,后背传来撕心裂肺的疼。
“别动。”韦庄端着一碗粥坐在床边,“郎中说了,你得躺着。”
“矿……”刘老拐声音嘶哑,“矿……”
“矿的事等会儿再说,先吃点东西。”
韦庄一勺勺喂他喝粥。喝了大半碗,刘老拐有了些力气,急切地问:“其他人呢?狗剩,二柱子……”
韦庄手一颤,粥洒了些出来。
刘老拐明白了。他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刘叔,”韦庄轻声问,“矿……真的被炸了吗?”
刘老拐睁开眼,眼中是刻骨的恨:“炸了。我们前脚走,后脚就炸了。那声响,我在三里外都听得见……后来我们回程,又在半路遇到‘山匪’。哪是什么山匪,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狗剩替我挡了一刀,二柱子……”
他说不下去了。
韦庄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炭笔和纸:“刘叔,你还记得矿的位置吗?周围地形什么样?”
刘老拐努力回忆:“在山西,离石县往北三十里,有个叫‘鬼见愁’的山谷。矿在谷底,是露天的,一片灰白……对了,谷口有三棵大柏树,呈品字形。我们在树上刻了三角记号。”
韦庄快速画着。山谷,柏树,矿脉走向……
“炸塌了多少?”他问。
“整个露头都塌了,估计……几十万斤的矿,全埋了。”
韦庄笔尖一顿。几十万斤,够造上百万枚震天雷,就这么没了。
但刘老拐接下来的话,让他眼睛一亮:“不过……不过我们在找矿的时候,发现那一片山崖,岩层都是灰白色的。老矿工有句话:‘硝石走脉,十里不绝’。我估摸着,炸塌的只是最浅的那一段,底下应该还有矿脉。”
“能开吗?”
“能,但难。”刘老拐苦笑,“得从侧面打洞进去,慢慢挖。而且得有人护着——郑家既然知道地方,肯定会派人盯着。”
韦庄记下所有细节。画完最后一笔,他收起纸笔:“刘叔,你好好养伤。这矿,咱们一定能拿回来。”
“怎么拿?”刘老拐眼中燃起希望。
韦庄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窗外,高炉的黑烟正滚滚升起。
四、未时,白府密议
白敏中回到府里时,李世民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皇帝今日穿着常服,但腰间佩着剑——这是很少见的。他面前摊着韦庄画的那张矿图,还有刘老拐的口供笔录。
“看完了?”白敏中问。
“看完了。”李世民手指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这是他要杀人前的习惯动作。
书房里静得可怕。
许久,李世民才开口:“郑家,该死。”
四个字,带着凛冽的杀气。
“但朕现在不能动他。”他接着说,“大军即将开拔,朝中需要稳定。郑家在河北、河南的势力盘根错节,逼急了,他们真可能勾连藩镇,后方起火。”
白敏中心中一沉。这道理他懂,但想到刘老拐背上的箭,想到死去的矿工……
“不过,”李世民话锋一转,“矿,朕一定要拿到。硝石是命脉,命脉不能捏在别人手里。”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王茂元已经秘密派了五百骑兵,往山西去了。他们会伪装成商队,在矿区附近扎营。另外,朕还调了三百矿工——都是朕的皇庄佃户,可靠。”
“陛下的意思是……”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李世民手指点在地图上,“明面上,格物院继续在长安熬硝,做出一副‘没办法了只能刮墙土’的样子。暗地里,山西的矿,给朕日夜不停地挖!挖出来的硝石,不走官道,走山路,分批运回来。”
他看向白敏中:“这件事,你亲自抓。人手、钱粮、护卫,要什么朕给什么。但有一条——保密。除了你我,还有执行的人,朝中谁也不许知道。”
“崔铉呢?”白敏中问,“他今早……”
“崔铉是聪明人。”李世民冷笑,“他告诉郑家的事,是在向朕表忠心。但他也知道分寸——不会问山西的事。”
白敏中明白了。这是一场暗战。郑家以为断了硝石路,却不知道,另一条路已经在悄悄打通。
“臣还有一策。”他忽然道。
“说。”
“郑家炸矿,必然要销毁证据。那些动手的人——独眼龙和他的手下,事后很可能会被灭口。”白敏中眼中闪过寒光,“如果我们能抢先一步,抓到活口……”
李世民眼睛一亮:“拿到郑家指使杀人的铁证?”
“对。有了铁证,现在或许动不了郑家,但可以攥在手里。等凤翔战事一了,这就是斩向郑家的刀。”
李世民盯着白敏中,忽然笑了:“白卿,你比朕想的还狠。”
“臣只是不想让那些人白死。”
“好。”李世民拍板,“朕让金吾卫配合你。记住,要活的,要口供。”
五、申时,格物院的铁锅
送走李世民,白敏中立刻赶到格物院。
院子里已经架起了一百口大铁锅——是孙师傅带人连夜赶制的,每口锅都有半人高。锅下柴火熊熊,锅里是浑浊的泥水。
这是“熬硝”现场。
按照韦庄写的《熬硝法》,工匠们从长安各处收集来老墙土、厕所土,倒进大锅,加水熬煮。煮沸后,用细布过滤,滤出的液体在另一口锅里继续熬,直到熬成浓稠的浆液,再摊在竹席上晒干。
工序简单,但味道难闻——一百口锅同时熬厕所土,那气味简直能熏死苍蝇。工匠们都用布蒙着口鼻,但还是有人忍不住呕吐。
韦庄正在检查第一批晒干的土硝。灰白色的结晶,颗粒粗糙,夹杂着泥沙。
“纯度大概三成。”他捏起一点尝了尝,“杂质太多,得提纯。”
“怎么提?”鲁禾问。
“重结晶。”韦庄早有准备,“把土硝溶在热水里,过滤,再冷却。纯的硝石会先结晶出来,杂质留在母液里。”
他在纸上画出流程:溶解→过滤→冷却结晶→分离→干燥。
“得建个提纯坊。”鲁禾估算着,“至少需要五十口大缸,还有滤布、木架……”
“建。”白敏中走过来,“钱不是问题。但速度要快——三天内,我要看到第一批提纯的硝石。”
“三天?”鲁禾苦笑,“相爷,这……”
“凤翔等不起。”白敏中语气不容置疑,“郑家以为断了咱们的路,咱们就让他们看看,路是人走出来的。”
他看向院子里忙碌的工匠。这些大多是招募来的流民,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但干活都很卖力——因为这里管饭,还日结工钱。
一个老妇人蹲在锅边,小心地搅拌着泥浆。她手上有冻疮,动作却一丝不苟。
白敏中走过去:“大娘,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老妇人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回……回老爷,民妇以前是织坊的女工。后来织坊倒了,就……”
“在这儿干活,还习惯吗?”
“习惯,习惯!”老妇人连连点头,“有饭吃,有工钱拿,比讨饭强多了。就是这味儿……有点冲。”
白敏中笑了笑:“熬过这阵子就好了。等硝石运到了,就不用熬这个了。”
老妇人不懂什么硝石,但她知道眼前这位是“白相”,是给穷人造饭吃的官。她笨拙地福了福:“白相是大好人,佛祖保佑您。”
白敏中心头微动。他想起实验室爆炸前,那些崇拜他的学生,那些称赞他“科学报国”的媒体。那时的荣耀,和眼前这老妇人朴素的感激,哪个更真实?
他说不清。
但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那就只能往前走。
六、酉时,独眼龙的下落
陈大柱带回消息时,天已经黑了。
“找到了。”他压低声音,“独眼龙真名赵疤,是王元逵养的死士头目。三天前,他带着五个手下从山西回来,现在藏在长安西市一家赌坊的后院。”
“王元逵的人?”白敏中皱眉,“郑家是通过成德节度使找的杀手?”
“应该是。”陈大柱点头,“赵疤平时就在河北活动,这次是郑家花了大价钱请来的。按规矩,事成之后,郑家应该付尾款,然后送他们离京。但……”
“但郑家想灭口?”
“对。我们盯梢的人发现,赵疤这几天很焦躁,好像在等什么人。赌坊周围,还有另一伙人在盯他——应该是郑家派来灭口的。”
白敏中心中快速盘算。赵疤是关键的证人,也是连接郑家和藩镇的线。抓到他,不仅能拿到郑家炸矿杀人的证据,还可能挖出郑家与河朔藩镇勾结的内幕。
但郑家也在盯着。一旦动手,就是打草惊蛇。
“陛下派的金吾卫到位了吗?”他问。
“到位了,二十个好手,都换了便装。”
“好。”白敏中起身,“今晚子时动手。记住,要活的。如果郑家的人也在,一并拿下——就说他们是‘山匪同党’。”
陈大柱领命而去。
白敏中走到窗前。夜色中的长安城,万家灯火。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经涌动到快要破土而出的地步。
他想起李世民说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熬硝是明,山西挖矿是暗。
朝堂议政是明,今夜抓人是暗。
而这大唐的未来,就在这明暗交织中,一点点被重塑。
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戌时了。
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