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纯白之蝶
面前之人有种令檀露说不出来的不舒服,他本能地抗拒,想要起身远离。
但他无法,像被强行塞进了一具完全不属于他的躯壳,只能眼睁睁旁观事情发生,无能为力。
“去吧,”兜帽人的声音放缓了,“去找到‘光之子’,这是你的使命.......”
那余音犹在耳畔,但眼前的教堂、兜帽人、乃至那光影的斑点,却已开始迅速褪色。
檀露感觉脑袋一阵剧烈晃动。
他茫然睁开眼,幻觉带来的窒息与真实交错,让他一阵眩晕。
眼前的不再是废弃的教堂,依旧是那片被烧得焦黑的动漫展厅。
先前在大厅内张牙舞爪、肆虐妄为的火舌,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空气中弥漫着一层雾蒙蒙的烟尘。
见檀露终于回神,赵长情这才松了口气,停下了手。原来,刚刚檀露竟是站着晕了过去,赵长情情急之下,才一直扇耳光试图将他唤醒。
“呼,看来力道刚刚好,”赵长情甩了甩发麻的手掌,“清醒不伤脑。”
“啊...哈...哈......”檀露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突然大口大口喘起气来。方才在幻觉中经历的那种被活活烧成焦炭的幻痛,是如此真实,如此恐怖,以至于现在他的皮肤仍在阵阵抽搐。
“嘿!”赵长情见他这副模样,又推搡了他一下,“你怎么了,反应这么大?真被打傻了?”
没等檀露回答,又自顾自地嘀咕起来,“也对,你现在肯定很疲惫,不对啊,我也不是没内耗过,你的情况好像又不太一样......”
“什么内耗?”缓了口气,檀露感觉好多了,赵长情的话勾起了他的兴趣,问道。
“就是那个零号患者,”赵长情指了指,“典型的宗教夸大妄想症。之前那些火就是他制造出的幻觉,可一旦信以为真,这份‘相信’就会成为媒介,抽取心灵的能量,使幻觉具现成真正的火焰。”他顿了顿,“就像精神内耗会耗空一个人的心力,他的能力也会榨取你内心的能量。能量过低,人就容易陷入倦怠和空虚中。”
檀露这才注意到,那个高瘦的男人正跪在不远处,双手抱着头,身体筛糠般地颤抖,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
“不...不是的..命运注定了..我侍奉光...我是火焰使者......”男人失魂落魄,精神显然已经濒临崩溃。
言小戚就站在男人跟前。
那身洁白的碎花连衣裙已经被烧得支离破碎,底下是大片被灼伤的皮肤,有的上面还覆着焦壳,而有的地方却露出了伤愈后的疤痕增生组织。而她正两脚交替,十分有节奏地踢着高瘦男人的膝盖,脸上非但没有痛苦之色,反而洋溢着一种独属于青春期女孩的......俏皮。
赵长情“啧”了一声,似乎对言小戚的行为见怪不怪了。他不再理会那两个精神状态明显都不太正常的人,转头对檀露吩咐道:“行了,你在这儿看着,别让她把人玩死了。”
“喂,你去哪?”檀露见他转身就走,急忙问道。
“拿东西。”赵长情的声音从大门口传来,人已经消失在了烟尘里。
檀露只好留在原地,一边提防着那个魂不守舍的高瘦男人,一边看着言小戚不知疲倦地用小皮鞋的鞋尖,在男人身上“咚咚咚”地轻踹着,嘴里还哼起了某首檀露叫不出名字的童谣,轻快的调子配合着有节奏的踢踏,仿佛在玩一场只有她自己才懂得乐趣的游戏。
过了没一会儿,赵长情回来了,手里还拖着一个大号的银灰色行李箱。
“唉,”他边走边叹气,“出差一趟回来,还想着能休息两天,结果一出机场就撞上个大案子。”他把那个大号行李箱拉到近前,“哐”地放倒,从里面拿出一件藏青大衣替换掉身上这件烧得破破烂烂的外套,又挑出两件男士的上下衣,“小戚,别玩了,来,把衣服换上。”
言小戚接过赵长情扔过去的衣物,毫不在意地解开了自己那条已经烧得破烂不堪的碎花连衣裙。裙子轻飘飘滑落,底下焦黑与暗红交错的皮肤在她身上蜿蜒铺展,看得是多么触目惊心。
檀露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身去,不去看。
“你刚来,”赵长情倒是习以为常,把手搭在他肩上,“待久就习惯了。”
“好——啦!”背后传来言小戚的声音,尾音拖得长长的,那语气像极了完成家务、迫不及待等着表扬的孩子。
两人回过身,她已经穿上了赵长情的衣服,还转了个圈展示——不合身的男士卫衣和运动长裤,裤腿挽了好几圈,松松垮垮地套在言小戚瘦小的身躯上,让她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屁孩。
赵长情又在行李箱的侧袋翻找出一把美工刀,“你拿这个干嘛?”檀露不解地问。
他没回答,径直推出刀片,熟练地撩起袖口,露出满是划痕的小臂,在檀露惊愕的注视下,他面不改色握住刀柄,在上面那么一划,一道血痕瞬间浮现,殷红的血珠随之渗出。
“小戚,过来。”赵长情平静地招呼。
言小戚乖乖凑上前,像只温顺的小猫,低下头,伸出粉嫩的舌尖,开始吮吸那道伤口渗出的血液。
“恶心死了,”赵长情皱起眉头,“直接咬着喝,速度点。”
还未等檀露从二人的怪异行为带来的震惊回过神来,言小戚身上便起了奇异的变化,只见那些被火灼伤的伤口和狰狞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退。不过短短半分钟工夫,言小戚身上的烧伤竟奇迹般地愈合......更确切说来,是彻底痊愈了!不仅恢复如初,而且变得比先前更加白皙细腻,宛若新生儿的肌肤般光洁无瑕,仿佛从未遭受过任何伤害,连一丝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行了行了,”赵长情不耐烦地推开言小戚,“有完没完,伤好了还赖着。我这平白无故损失的血,得吃几天猪肝才补得回来呀!”
言小戚被推开后也不恼,只是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这副娇憨模样若落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倒煞是可爱,可在檀露看来,她分明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恶魔!
赵长情卷回袖口,在身上摸了摸,手再伸出来时,竟像变魔术似的多了几根塑料扎带。
“檀露,去,将他的手绑上,”赵长情将塑料扎带交到檀露手中,命令道。
“不是,我......”檀露懵圈了,“凭什么我去,而且,话说你谁啊你?!从一进来就一直在那儿发号施令。”
“我不是说过了?我叫赵长情,是你在特三课的前辈。”赵长情显得有些不耐烦,“前辈交代的话,你们做后辈的,乖乖执行就是了,少问为什么。”
这命令式的口吻,听得檀露很是不爽,但念及到对方好歹算是救了自己一命,他还是不情不愿地接过了扎带,走到那高瘦男人面前。
男人依旧跪在地上,身体颤抖得比方才更剧烈了。
在我晕过去的这段时间,他们对他做了什么,檀露暗暗想,一定是些很可怕的事吧。
檀露在他背后蹲下,正准备动手捆绑,男人的碎碎念引起了他的注意。
“......假的....都是假的.....他欺骗了我...光之子根本就不存在......”
檀露叹了口气,心想这个人真是魔怔了,他本想将男人双手反剪,再用扎带绑起,可男人抖得实在是厉害,连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他不免有些光火,出声道:
“先生,你能不能配合一下?”
男人竟真的乖乖配合着伸出了双手。
“这就对了嘛,”檀露舒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高瘦男人无意间瞥见了檀露胸口别着的银质蝴蝶胸针,抖动着的手倏然停在了半空。
他缓缓地,用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仰起头,那张可怖扭曲的脸上,深陷的眼窝里,两颗仿若烧坏玻璃珠近乎溃散的瞳孔猛然收缩,死死锁定了檀露。
“是你...是你..是你..是你......”
男人嘴中兀自重复着含混的“是你”。
“我?我怎么了吗?”檀露一头雾水。
“...是你..是你!是你!!”
男人越发激动,站了起来,檀露这才发现对方真的高,快有接近两米了吧。
檀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后退了好几步,攥在手里的扎带也掉了。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我全都明白了......”
伴随着虔诚的泣诉,男人的声音急剧微弱下去,原本就消瘦的躯壳更是干瘪了下来,肩膀垮塌,背脊佝偻。
还不等众人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的额头正中央忽地绽出一点纯白的光芒。
刹那过后,光芒收敛了些许,一只蝴蝶,一只通体纯白的蝴蝶,清晰地展现了祂的形体。
祂起初还收拢着翅膀,彷佛初从茧中脱离,尚带着新生的怯意。但很快,那对薄如蝉翼的翅翼便舒展开来。那并非实体,倒更像是用纯粹的光凝聚而成的造物,在烟尘弥漫的昏暗环境中,散发着圣洁的光晕。
随着蝴蝶的完全挣脱,高瘦男人也彻底失去了声息,宛如一具扯断了牵线的木偶,直直倒在地上。
那只纯白无暇的蝴蝶在空中轻盈地振了振翅,悠悠地、不疾不徐地,向着檀露飘飞而来。
祂的速度不算快,很轻易就能避开。
而且这东西怎么看都透着古怪,理应躲开些。檀露也是这样想的。
可不知怎的,他心里却有一种触动,一种想冲上去触碰祂的冲动,这冲动使他愣愣挪不开脚,就像被这光吸引了一样,痴痴地凑了上去。
“喂,你干什么,快躲开!”赵长情看见檀露反常的举动,在后面着急地大喊。
檀露听见了,可他无法控制自己,他就像一只不顾一切的飞蛾,看见火焰映出的光,便想要投身而入。
然后他就真的看见了飞蛾。
一只有着麦穗颜色的大飞蛾,擦着窗棂间的玻璃飞舞跳跃,不久,它便掉在了窗沿的阴影下,死掉了。
除了那只飞蛾,周围的画面就像一台出了故障的八十年代旧式显像管屏幕,雪花点与扫描线交织闪烁。
檀露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幻觉?又来了?他想,自己今天这是怎么了?
「可怜的小蝴蝶,你也飞不出去这里吗?」
一双手出现在画面里,捧起了飞蛾尸体。
喂!那是只大蛾子,不是什么蝴蝶呀!檀露不禁在内心吐槽。
尽管画面很不清楚,还是能看出那双手有着凝脂般的肌肤以及玉葱般的纤指。
「你到死,都还在向往外面的世界吧。是呀,外面阳光明媚、鸟语花香,还有珍贵的自由。」
画面往后拉长,显露出更多细节,正正方方的桌子、满书架的图书、悬在墙壁上的植物吊篮,以及许多穿着统一白色衣服的人影,依稀能辨认出是疗养院之类的场景,而那双芊芊玉手的主人,她,似乎有着一头火焰般的红色长发,不知为何,她的面容像是涂抹了一层厚厚的马赛克,异常模糊不清。
她捧起飞蛾尸体,走到了一张古雅的四方桌前,奇怪,明明能看出是白天的景象,桌上一根白色蜡烛却突兀燃烧,火光摇曳。
「睡吧,在光里沉睡吧。」
她温柔地将那只飞蛾放进了火中,静静看着它燃烧殆尽。
「啊,你来了,今天是你值班吗?」
她像是觉察到了什么,忽然将脸转向檀露,说话时还将头发撩拨到了耳后。
“我......”檀露不自觉脱口而出,他觉得这声音好生亲昵熟悉,却又记不起来在哪听过。
是在......哪儿?
思考间,光影消散,他又回到了现实中。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只纯白无暇的蝴蝶凌空解体,以檀露和地上那高瘦男人的连线中点为圆心,“轰”地生出了一圈火焰。
赵长情还以为是那个高瘦男人制造出的幻觉,可一甫一接近,立马被高温激得跳开。
檀露仍在细细回味着适才幻境中见到的情景,恍若未觉周遭腾起的火圈。
“吱吱,吱——”
一股悉悉之音响起,檀露不由得望去,那个原本失了生息倒地的高瘦男人竟以一种诡异的姿态重新站了起来,两眼浑浊,黯淡无光,嘴里机械重复着某个怪异的音节。
尽管周边烈焰环伺,檀露此刻却丝毫不感到担心,反被那怪声勾起了几分好奇。
那声音,仿佛在召唤他过去。
他走近,男人嘴巴张得更大了,字音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吱、止、稚、芷、质.......”
檀露将耳朵凑上去,想听清楚他究竟在喊些什么。突然,他感觉有什么粗糙的东西擦着自己的脸颊而过,定睛一看,地面上多了一截焦黑的根状物体。
他捡起来一看,是根手指,一根烧焦了的手指。
原来刚才就是这根断指卡在男人的喉咙里,操纵着他的声带发出了那古怪的声音!
随着断指被檀露捡起,高瘦男人再一次倒了下去,围绕他俩的火焰也仿佛失去了燃料,逐渐熄灭了。
“你没事吧?!”赵长情一个箭步跳过了地上仍燃烧着的火苗,进来关心檀露的状况。
不知为何,檀露下意识地就将这根断指藏进了兜里。
“我、我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