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光与火
赵长情赶紧爬起身,一边拍着湿透的裤管,一边干咳两声来掩饰尴尬,“咳咳,那个...太黑了这里,地上又都是水,好滑。”
“......其实你不用向我解释的。”
这句话让赵长情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总、总之,这里不安全,你赶快离开。”
“你们两位,能不能别在那边打情骂俏了!”言小戚的喊声从另一头传来,“我快撑不住啦!”
“来啦来啦,”听见言小戚呼唤,赵长情才不急不快地朝两人激战的位置走去。
檀露内心已经无力吐槽了,这人患的是什么零号病症,蠢病吗?
另一边。
高瘦男人的整条右臂,已经被一团暗红色的火焰完全包裹了起来,那火呈现出诡异的颜色,比正常的火焰更暗更深。他在准备完成的同时向前冲刺,身后拖曳出一条长长的焰尾,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烙出焦黑的脚印,整个人如一辆冒火的战车,朝言小戚疾袭而来。
就在那燃烧的拳头即将触及言小戚的刹那,一条幽蓝色的半透明触手从男人背后鬼魅般探出,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蓝白色的残影,替言小戚稳稳接下了这一击。
“什么东西!?”男人也诧异了,怎么会有一个这样的东西从自己背后突然冒出来。
“嘻嘻嘻......”在火光的摇曳中,清脆的戏谑笑声响起。是言小戚发出的。
男人的心猛地一沉,眼前少女的神情哪里还有先前的半分紧张与畏怯。不过半刻,两人的处境好似已发生了调转,原本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布置好陷阱的猎人,恕不知,他才是那个无路可逃的猎物。
“不会的,”男人猛地摇头,要将这个异端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我既侍奉光明,身负净化圣火,岂可被这些不洁之物影响心智。”
“喂,玩火的!”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男人转头,只见一个吊儿郎当的青年正慢悠悠向他走来。
“你家大人没教过你,别随便玩火吗?”
“又来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蛾。”高瘦男人发出嘶哑的冷笑,“既然你们这么着急上来献祭自己,那我就成全你们。”
“长情哥,你来得好慢哦!”言小戚娇嗔道。
“没办法,今天开斋节,路上堵车嘛。”赵长情耸了耸肩,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丝毫没把面前男人的威胁放在眼里。
男人不再废话,双手在胸前合拢,随即猛地张开,两条比之前更加粗壮狂暴的火焰长鞭凭空而现,如两条苏醒的火龙,咆哮着,分别袭向赵长情和言小戚二人。
言小戚这回躲闪不及,未来得及跑开,被结结实实抽中,爆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赵长情不闪也不避,只是悠哉地打了个哈欠,主动迎上了那一条袭向自己的火鞭,任由火焰将他层层包裹。接着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那根沾了水的瘪烟,就着缠绕周身的火焰轻轻一擦,烟着了。含在嘴里,深吸一口,悠然吐出个浑圆的烟圈,对旁边言小戚的惨叫充耳不闻。
檀露并没有听从赵长情的话离开,他躲在一根柱子后,静静观察着这边事态的发展。
先是言小戚撕心裂肺的惨叫,让檀露的心一揪。而当他看到赵长情浴火不伤时,心头的惊骇更是无以复加。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明明被火烧着呀!
这个念头刚起,场上的情形陡然生变!
方才还一副玩世不恭模样的赵长情,脸上的悠然自得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与错愕。
“我操!烫烫烫!烫死老子了!”他怪叫一声,那缠绕周身的火焰仿佛刚刚才被赋予了温度,身上的衣服“噗”地一下,被点燃起来,眨眼便将他整个人吞没,化作一道燃烧的人形。
赵长情满地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同时发出着杀猪般的惨嚎。
“哈哈哈哈——”高瘦男人的笑声在空气中扭曲回荡,“无知的蠢货!你们根本不明白,自己即将面对何等荣耀!”他再次张开双臂,摆出那副狂热的姿态,“成为这伟大光明的燃料吧!”
与赵长情逐渐拔高的惨叫声相反,言小戚的惨叫却渐渐降了下来,最后竟转为一串令人不寒而栗的窃笑,“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那笑声起初很轻,像是风铃在柔风中叮铃,但很快,那笑声越来越高亢,越来越癫狂。
这声音,不止是檀露,连那高瘦男人听来都觉得毛骨悚然。
“嘻嘻...嘻嘻嘻......”言小戚歪着头,将手伸进被烧灼开裂的裙子内衬,脸上是一个混杂着痛苦与快乐的诡异表情,“好舒服哦......”
赵长情借着地上的喷淋积水,总算弄熄灭了身上的火,狼狈地站起身,“檀露,”他转过来,怒吼道,“我不是让你快走吗!?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害惨了!”
“我害惨了你?”檀露一头雾水,赵长情除了衣服被烧得破破烂烂以外,身上似乎并无大碍。反倒是言小戚,那才是真正惨不忍睹,露出的身躯上有一大片皮肉都是焦黑的。
男人更是大吃一惊,“不可能!审判万物的圣焰,怎么会对你....没有效果?!”
“看来我的判断没错,”赵长情泠泠一笑,“你不是纵火癖,你只是一个患有妄想症的零号患者。”
“妄想?”高瘦男人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狂笑起来,“果然是无知、无能、无信!你根本不懂我在火焰中看见了什么!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迎接那伟大光明的降临!”
说完,双手猛地往地面一按,整个展厅瞬时化为一片火海,烈焰翻腾,热浪滚滚。
“檀露!闭上眼睛,堵起耳朵,什么都不要去想!”赵长情冲着檀露吼道。
檀露虽然不明白赵长情为何要这么说,但那坚决的语气让他毫不犹豫照做了。
他紧紧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努力不去想眼前正在发生的事。
看不见,听不见,什么都没有发生......
檀露嘴里念叨道,似乎这样就能将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
可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越是想忘记,脑内的画面就越是清晰。
他甚至能感受到火焰的热浪扭曲了场内的空气,众人的影子在火光中摇曳,变得模糊不清,慢慢地,异化、畸变,连带着整个场景都出现了变化。
轻微的眩晕,接着,像厚重的帷幕被拉开,一阵白亮粗暴地倾泻而下,耳膜仿佛被气压冲击着,浮现“咕噜咕嘟”的杂音,像是水底的气泡,从深处往表层涌动。
模糊的色彩首先映入眼帘,一片混沌的褐红、灰蓝、暗绿。它们在震颤,在跳跃,没有形状,只有动感。
然后是声音,密密麻麻的人在说话,键盘敲击的哒哒,电话铃声,打印机的声音,还有散热器运转的嗡嗡声,这些噪音持续不断,让人听了心烦。
视线焦点开始凝聚,从混沌中剥离出一些清晰的轮廓。
无数块发光的矩形,像被精心排列的蜂巢,闪烁着红红绿绿的数字与线条。然后是人影,走动的,坐着的,他们的面部被光线和距离模糊了,只有肢体的摆动,焦躁的,麻木的,或者兴奋的。
终于,他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一间有着许多屏幕的巨大大厅,许多身穿红、蓝、黄马甲的人起起坐坐走走,或紧盯屏幕,或接打电话,或大声吆喝,到处充斥着紧张而狂热的氛围。
这里......是哪里?
檀露彻底懵了,他低头打量,却发现自己西装革履,脚下还踩着双锃亮的名牌皮鞋。
“欸,请问一下.......”他想找个人问问情况,但周围没一个人理睬他的,这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很忙。
他只好抬头,将目光投向那些屏幕,上面布满了不断跳动的红绿线条,啊,他忽然记起来,这个是不是叫K线图,难道说,这里是股票交易所吗?
可再仔细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文字是黄金、白银、铜、铝......每一栏后面都跟着实时更新的价格。
呃,怎么都是金属,这难道是一间五金店吗?
他又转向另一个屏幕:玉米、大豆、小麦、生猪、鸡蛋......
这又是什么?农产品批发市场?
正当檀露苦苦思索之际,一个衣衫褴褛、头发凌乱的中年男子冲了进来,他双眼赤红,神情癫狂,手里还提着一个散发刺鼻气味的汽油桶。
“你们死!死!你们这些剥削者!吸血鬼!骗子!”男子歇斯底里,语无伦次,挥舞着双手,将汽油桶里的液体疯狂泼洒在地上、桌上、以及惊慌失措四处奔逃的人们身上。
现场顿时大乱,檀露亦萌生退意,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不知怎的,身体却突然不听使唤,直直朝着发狂男子迎了上去。
“别动!你想干什么!”
一个陌生、坚定、充满威严的声音从檀露自己的喉咙里发了出来。
这不是我的声音!
他想停下脚步,可双腿完全不受控制。
“是你!是你们!是你们害我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男子拎起汽油桶,将那黄褐色的液体朝着檀露兜头盖脸狠狠泼来。
那液体浸湿了全身,刺鼻的汽油味亦钻进鼻腔,檀露本能地想转身逃跑,可身体的主导权却不在他手上,“冷静一点,你是不是投资期货亏损了?这都是正常的市场波动......”
“我冷静不了!我爆仓了!老婆和孩子都不要我了!”男子将桶内剩余的汽油都浇到自己身上,从怀里掏出个一次性打火机,“哈哈哈....你们害我家破人亡,那就一起来吧!都给我陪葬!!”
一簇橘红色的火焰在男子面前亮起,原本绝望疯狂的脸庞,此刻竟透出如释重负般的平静。
“都去死吧......”
他说完,点着了自己。
火光在檀露瞳孔中跳跃。
从一小点微弱的,扩散到整个面上,接着檀露也被火焰吞噬了。
开头是痛,剧痛,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疼痛。
这绝不是梦,或者幻觉。
......
刺鼻的焦味....是头发...我的头发.....在烧...皮肤在收缩,绷紧..然后,裂开了。滋滋....滋....什么声音?是我。是我的脂肪在响。眼睛....一片血红...灼烧的,滚烫的红.....什么也看不见了...痛....痛...痛痛痛..痛到意识快烧穿了......
然后......
......................................
痛,消失了。
世界旋转....不,是我在倒下去.....砰。脸贴着地面。什么感觉....都没有了。火焰....声音....疼痛......都走了。
......好安静。
......
......前所未有的......安静。
跟着是黑暗。
绝没有人见过的黑暗。
不是闭上眼睛时眼皮底下的黑,也不是深夜里缺乏光线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那片黑暗是绝对的,没有温度,没有时间,触觉、听觉、视觉,乃至思考本身,都消失了,甚至连檀露自己都化作了黑暗的一部分,漂浮着,下沉着,永无止境。
可很快,又有一片光涌了进来——一片弥漫吞没一切的光。
黑暗在这光芒中被撕裂、驱散。
这光没有源头,没有边界,它无处不在。它既温暖又灼热,穿透了虚无,灌入了檀露刚刚熄灭的意识内。
再次醒来,檀露发现自己被夺目的白灯笼罩,刺得他睁不开眼,想抬手遮挡,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目光艰难下移,只见全身缠满了绷带,像一具被裹起的木乃伊,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弯曲。
这景象并未持续多久。飞快地,周围的场景都又发生了转换,自己不再是那个被缚躺卧的状态,而是笔直地站立着,像是在等待着某位尊贵的大人物。
这是一座被废弃的旧教堂。
七彩琉璃格上布满了岁月的尘埃,斑驳的光线透过破损的窗棂投射进来,在地面上形成支离破碎的光影。木质长椅歪斜地排列着,有些已经坍塌,露出腐朽的内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臭气味。
祭坛上的十字架倾斜着,仿佛随时会倒下。壁顶上的使徒画已经剥落大半,依稀能辨认出持剑的保罗与无须的约翰,他们的眼睛似乎正透过斑驳的色彩凝视着下方。
“你感受到了,不是吗?”
慈祥而浑厚的声音在教堂内回荡,檀露急忙扭头去寻找来源,是从告解室的阴影中传出的。
“啊,我遵循您的指示,回到了这里。”
“很好。”
阴影中走出来的是位将身体藏在黑色长袍内的人,很高,但并不瘦削,身形挺拔,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有下巴暴露在光线下。
“你要记住,烧灼之苦,”他缓缓说道,“那是净化的恩典,你已从子宫中重生....”他向前踏近一步,“你抛弃了那些腐朽且必将熄灭的柴薪,才得以碰触到永恒之光。”
檀露跪下,将双手奉上。
那人一只手搭在他手掌上,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要侍奉光,”
他的声音威严而神圣,不容任何置疑。
“你是祂的火焰使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