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意外访客
“我、我没事。”檀露有些心虚地捂住口袋,手心全是汗,将那截焦黑的断指死死攥住,生怕它会突然跳出来似的。
好在赵长情并未生疑,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身后那具倒地的高瘦男人身上。他走过去,一脚踩上对方的肋骨,直到确认那人如死猪般毫无动静后,才转向檀露。
“那个男的刚刚对你说什么了?”赵长情从兜里摸出那包万宝路,想抽一根压压惊,结果掏出来才发现不对劲——烟盒在刚才的打斗中被压烂了,里面的烟也都断成了碎末,压根没法抽。
“啊...没、没有,”檀露下意识地避开赵长情视线,“大概是回光返照吧,讲的都是些不明所以的话。”
等等,我心虚什么?檀露在心里嘀咕,我又没撒谎!
“哦,这样啊。”赵长情听后,也没再说什么。
“长情哥,可以走了吗?”言小戚蹦蹦跳跳地凑过来,两边袖子一甩一甩地,“这里灰尘好大,我不想再待在这儿了!”
“嗯,我们撤。”赵长情一手插兜,一手摆摆,“善后的事,交给课里的伙计去头痛吧。”
他们沿着消防通道往回走。
言小戚亲昵挽着赵长情的手臂在前头走着,檀露则抱着他的行李箱跟在两人屁股后边。
凭什么你的行李是我在拿呀!!檀露在内心吐槽,不过瞥了眼黏着赵长情的言小戚,又默默咽下了这口气。
算了,至少这个女颠佬不再缠着他了。
“队长,这边有被困民众!”
几个全副武装的橙色身形迎面而来,肩上扛着消防斧,手上拖拽着长长的水带。
“你们没事吧?!还能走吗?”领头的消防员声音洪亮而急促,不等赵长情一行人回答,扭头对身旁的队员吼道,“快!把他们带离这里!”
在消防员的护送下,他们出了电玩城。外面的广场已经清空,拉起了一圈警戒线,人群也被疏散得差不多了,只见数辆消防车和救护车警灯的交相闪烁。
冲出门的一瞬,新鲜而冰凉的空气猛地灌入肺部,激得檀露浑身打了个颤。
没有片刻耽搁,一行人旋即被带到救护车前。经过初步检查,三人的状况却出奇地好,似乎并无大碍。
“奇了怪了,”急救医生皱着眉,取下夹在他们指头上的血氧仪,“按理说,吸入了大量浓烟,血氧饱和度早该掉下去了,心肺功能也多少有异常才是,怎么你们......”
没人理睬医生的自言自语。檀露坐在抢救床上,抱着手臂,魂不守舍的模样;言小戚则顾着在路边玩石子;赵长情接了通电话,神情忽然严肃起来,通话的间隙,他有意无意瞥了檀露一眼。
檀露浑然不觉。
死里逃生的实感此刻才姗姗来迟,像潮水漫过胸口,心口发闷,喉咙发紧,令他喘不过气来,十分难受。
他下地四处走动,试图缓解这种窒息般的不适。
广场上,消防云梯高高架起,高压水柱不断向着窗口往里喷射,黑滚滚的浓烟仍在冒出,不过势头已弱,正在逐渐消散。
檀露站在“银河游戏天地”霓虹招牌下,怔怔眺望。
“喷淋竟然中途被关了,这下商场物业要倒大霉咯。”一名刚从火场撤出的消防员和他的同伴边走边聊道。
“烧成这样,负责消防的主管肯定要进去的。”
“抱歉,你们是说..喷淋系统被人关了吗?”这句话引起檀露的注意,他马上快步上前,问道。
“是啊,”那消防员被突如其来的提问弄得一愣,但还是如实回答了檀露,“我们进去时发现,不知谁把喷淋手动给停了。”
“哦,好...谢谢你们......”檀露的声音细弱游丝,说不上来是疲倦还是迷惘。
消防员们瞧着这个古怪的少年,再看看他身上以及衣物上的黑灰,心下了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拍了拍檀露的肩膀,无声宽慰,接着便离开了。
十来岁的年纪,正是有锋芒的时候,檀露的眼睛此刻却蒙着层迷蒙的雾,他忽然感到不知所措,下意识摸向口袋,那截焦黑的断指还躺在那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掌心发麻。
“嘿,该走了...”
正出神间,后脑勺冷不丁被人拍了一下,他应激一个转身,一把将对方的手打飞。
“别激动,是我。”
看清来人,檀露绷紧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来,是赵长情。
“走吧,特三课已经派人来了,我们去做个记录。”
面对赵长情的提醒,檀露不为所动,“......你说,你是从机场过来的?”他盯向赵长情,目光毫不掩饰。
“一下飞机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路上还有些堵车呢。”赵长情停下脚步,一脸纳闷,“怎么,问这个干嘛?”
“没...那个,你..学长,”檀露不假思索便用了校园里惯用的称呼,“我、我想先离开,可以吗?”
赵长情愣了半秒,随即将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耸了耸肩,“行,我会找个理由帮你搪塞过去的。”
“谢了,学长..欠你个人情。”
言小戚蹲在不远处的石墩子上,双手掬脸,盯着地面上一只正从排水沟往上爬的蟑螂,一动不动。
赵长情拍拍手,“小戚,过来。别玩虫子了,脏。”
“可是它好可爱呀,像檀露一样笨笨的。”言小戚嘴上嘟囔着,还是从石墩子上跳下来,乖乖跟着赵长情走了。
赵长情和言小戚的身影渐行渐远,檀露依旧留在原地。
他看着两人走向一辆停着的蓝白色厢车,与上面下来、穿着黑西装的人交谈什么,有个人向着檀露这边瞧了两眼,他赶忙低下头,不敢回应对方视线。
即便那个穿黑西装的人目光只是短暂地停驻,即便对方或许只是无意间扫向这边,檀露仍觉得背脊窜过一阵寒意。
他飞快地逃离了现场,像一条受惊的游鱼,无声无息钻入流动的人潮中,快步穿过两个街区,直到确信身后没有人跟踪,才在一处阴影底下停住脚步,从兜里掏出那根手指。
借着微弱的太阳光,他第一次仔细端详这截断指。
它大约有两寸长,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断的,表面近乎碳化,形成一层焦黑的硬壳,摸上去硬梆梆的。
檀露瞅了半天,实在看不出来这截断指有什么特别之处,只好将它重新放进口袋,小心收好。
“吁~”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发觉空气一直回荡着某些高亢而激昂的男声吟唱。循着声音穿过街巷,豁然在面前出现的是一座清真寺,方才窜入耳中的声音就是宣礼塔的广播。此时正值礼拜结束,清真寺的门口大敞,许多戴着回回帽的穆斯林从里边涌出,一眼望去,中东面孔最多,其次就是非洲裔和南亚裔,还有些东南亚的面孔,檀露猜测应该是大马巫裔或者印尼人。
马路两侧横七竖八停满了车,道路也被堵得水泄不通,除了喇叭那头传来的阿拉伯语,周遭人声亦是吵吵嚷嚷,人群稠密的体味和劣质香水直扑檀露的鼻腔,仄着他几乎透不过气。
在火场时尚且安然无恙的檀露,一时之间,竟有些晕眩。
他挣扎地在人群中寻找出路,眼前的景象却逐渐出现重影,立体的人影层叠在一起,好像纸扎起来的假人,喧哗也渐变成了嗡鸣,颅骨内仿佛有无数只苍蝇展翅共振,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脑中忽地闪过一幕悲观的预演:他有种预感,自己下一秒就会晕厥倒地,像撇烂泥被人踩踏、糟践。
檀露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这个悲观的念头几乎给予他一种快感——唯有厌世者才能体会,于悲哀中自我折磨的魅力。
念头冒出,檀露身形竟真有些不稳,摇摇欲坠,仿佛随时要跌倒,“小心!”就在同一时刻,一只手横空伸过,稳稳托住了檀露的手肘,将他拉了起来。
还未等檀露看清,那人已如一阵风走远。檀露连忙搜寻那人的踪迹,只瞥见一个模糊的背影,似曾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他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道谢,迟疑间,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再也寻不见了。
神奇的是,被这么一扶后,檀露清醒了许多,脑袋也不再发昏发涨,终于,他摆脱了拥挤的穆斯林人群。
经历了这一连串的波折,檀露现在只想立刻回家躺着,像条劏了的死狗般躺上一天一夜。不过看这路况,一时半会儿是叫不到车了,就算叫到,估计也得在路上塞半天。
没办法,檀露只能拿出手机导航最近的地铁站点。所幸他的运气还没有坏到极点,地图显示离这里一公里外就有一个地铁站点。
这是个老旧的地铁站,始建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通道内冷气十足,依旧掩盖不了经年累月积攒下的霉腐气息,墙面斑驳,布满管道渗水留下的暗黄水痕。
“嘀——嘀——”列车进站,尖锐的提示音响起,车厢门缓缓打开。
檀露找了个靠门的角落蹲着,周围人嫌弃他脏兮兮的模样,反倒给他让出了一点空间。
车厢随着轨道的起伏有节奏地晃动,明灭不定的灯光掠过檀露的脸庞,一明一暗间,他的面容在光影里忽隐忽现。
透过车门的玻璃,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张苍白、疲惫、毫无生气的脸庞。
消防员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回响:喷淋是被人手动给关的。
难怪洒水洒到一半,突然就没有水下来了。
这否意味着,那个到处放火的疯子还有其他同伙?
檀露眼前闪回过第一次见到那个高瘦男人的画面——他对自己笑了一下,那表情仿佛在说:我认识你。可这次再见,他却好像不认得自己了,而且他在死前说的“是你”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赵长情。
他说自己一下飞机就直接往这边赶。拉克兰有两个民用机场,其中一个机场离这里的确很近。可今天路况这么糟糕,再怎么紧赶慢赶,过来至少也得二、三十分种。从自己发现那个男人到对方动手,前后也就不过十来分钟。
也就是说,有人提前通知了赵长情。
而他出场的时机又是那么精准,仿佛掐着秒表出现一样。
檀露继续往回推理:今天把自己叫到电玩城巡逻的,正是林亦远。这件事情本身就古怪得很,首先自己是个新人,几乎没执行任务的经验;与自己搭档的,又是一个精神明显不太正常的言小戚;而赵长情自称是特三课的,就是说,他的直属上司也是林亦远;如果这一切都是林亦远一手策划,那所有疑点似乎都说得通了。
越是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捋,檀露心底越像被冰水浇透,寒意直往骨头里渗。
从入职特三课到今天,才不过短短几天......到底发生了多少事?!
每一步都像精心设计好、专冲着他来。
先是在手术台上,差点被切掉额叶。千钧一发之际,林医生闯进来“救”下自己,再抛出两个选择:要么进行额前叶切除手术,要么加入特三课。
选择看似有两个,其实根本没得选。
没过两天,学校里就有个被霸凌的同级生跳楼了,而这个跳楼学生恰好又是名零号患者;紧接着周日,好不容易和夕织...和小夜约会,结果弄得不欢而散。回去路上碰到在电车诬告自己的OL,又遇上火灾现场,第一次撞见那名古怪的男人,再然后......
檀露回想起那天的血腥现场,肠胃一阵痉挛,几乎抑制不住呕吐的冲动。
“列车即将到达......”
车门刚一打开,檀露就冲了出去,随便找了个角落,扶着墙呕吐起来。
干呕半天,只吐出几口酸水。
也是,这几天他根本没怎么吃过东西。
缓过来后,檀露靠着墙滑坐在地,周围乘客像躲瘟神似的绕开他,他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像块被地铁咀嚼后吐出的废渣。
檀露试着站起,此前剧烈运动堆积的乳酸终于爆发了,两条腿像灌了铅那般重。
现在,我还能相信谁?
林亦远,自从他出现,自己就没过过一天安宁日子。
赵长情,短暂接触下来,人似乎倒是不坏。可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说不清楚。
至于言小戚,不说了,喜怒无常的小疯子一个。
还有就是...我的屋企人,爸爸、妈妈、姐姐......那些温暖的面孔浮现在眼前,却又迅速黯淡下去。不行,绝对不行,他们是无辜的局外人,绝不能将他们牵扯进这么危险的事情中。
哼,说起来可笑,除了家人,现实中我似乎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心事的朋友。
不,还有......小夜。
这个名字就像一道光,即使只是在心中默念,檀露都感觉沉重的脚步似乎轻盈了几分,可这份轻盈仅仅维持了几秒,他的步子又慢了下来。
太多巧合了,不是吗?
偏偏是在他加入特三课后,平时专车接送上下学的大小姐突然改坐起了电车,又如此恰巧地与迟到的他偶遇上,那个被骚扰的OL也是她指给自己看的:平日明明只是点头之交的关系,突然变得莫名亲昵,甚至主动约他出去,而那天,偏偏就发生了那么多离奇的事......
不,不可能的!
檀露猛地甩甩头,要将这个对小夜的卑劣怀疑弄出脑外。可他越是不愿去想,这个想法越是根深蒂固,越是在脑海中不断重复。
快,快想点别的什么转移注意力,檀露!
电脑游戏、美女图片、平日爱听的歌和喜欢追的番剧......什么都想过了,还是无法将注意力从这件事情上转移开。
不,檀露,那可是夕织夜呀!她怎么可能是坏人?怎么可能对自己有所企图呢?想想别的,不要再想这个了!想想今天发生的事......
回忆起今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还真有个地方令檀露很在意。
最近这段时间,他好像频繁性地出现幻觉,尤其今天。
一想起自己浑身着火的画面,檀露浑身的鸡皮疙瘩都揪起来了。太、太可怕了,那痛觉绝不可能是幻觉!太真实,太绝望了......
不过,更令他在意的,是接触到那只纯白蝴蝶后产生的幻觉。那个红发如火的身影,不知为何,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那个人......他隐隐觉得,自己本该认识她,甚至,她是自己不该忘记的存在。
也不知是怎么找到回家路的,反正过了一会儿,檀露就发现自己已经挨到家门口了。
推门进屋,迎接他的依旧是那份一如既往地安静。
檀露站在玄关,屏着呼吸,接着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依旧没有回应。
他打开客厅的灯,衣服都没脱,就躺在沙发上。
他太累了,得好好休息一会儿。
檀露闭着眼睛,原以为很快就能沉沉坠入梦乡,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身体明明疲惫不堪,可就是睡不着,肚子还饿得要命。
“叮铃铃铃~”
就在这时,一阵门铃声突兀响起。这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听得檀露头皮一麻,将他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谁?
檀露皱了皱眉。
家里人都有钥匙,根本不会按铃。按门铃的,要么快递,要么外卖员。可他既没网购,也没有点餐。
会是谁呢?
没由来,他冷不丁想起一个人。诺,那个疑似患了白化病的少年。檀露有种强烈的预感,门外的人是诺,他来找自己了。
檀露忽然就有些期待,他也说不准为什么。
他冲到门口,拉开门。
他的瞳孔急剧放大。
因为站在门外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檀露的英语老师——沐雨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