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阵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身穿橙色防护服的人员鱼贯进入商场。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像群没有情感的机器，径直从失神的檀露身旁经过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这些人分工明确，一部分人动作娴熟地将地上的尸体装入白色的裹尸袋，另一些人则拿着专业的工具，开始清理地面上触目惊心的血渍。

　　诺站在一旁，默默注视着这一切，那张苍白俊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没有去看那些忙碌的清理人员，也没有去看那满地的尸体，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檀露身上，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完工、还带着余温的艺术品。

　　「姐姐......」

　　那甜美的女孩子声音，又一次在檀露意识深处幽幽唤起。

　　檀露没有反应，只在原地不断重复着那几个刻板的动作，坐下，站起，来回踱步，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姐姐，你为什么要这么难过呢？」那声音里满是天真的困惑，「你明明，是做了一件对的好事呀。」

　　“......好事？”

　　若是换作以往，脑内的那个声音只会令他感到无比的厌恶与烦躁，恨不得用刀子剜进脑袋，将它连根剔除。

　　可如今，他却如溺水之人般，看见眼前出现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无力地、却又无比渴望地，抓住了它。

　　“我杀了人....我杀了一个无辜的女人，还有一个没出生的孩子...这算什么好事......”他与脑中的声音对话道。

　　「可你拯救了她们。」

　　那声音循循善诱，像伊甸园中引诱夏娃的毒蛇。

　　「你想想看，那个女人，一个没有身份、没有收入的非法移民，还是个单亲妈妈。她能给那个孩子什么样的未来呢？不过是在贫穷、恐惧和躲藏中，把自己经历过的苦难，原封不动地再复制到孩子身上罢了。她们的人生，从开始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悲剧。」

　　檀露的身子像打尿震一样，抖了一下。

　　「你没有杀死谁，姐姐，」

　　那声音变得愈发温柔，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你只是终结了世人的痛苦，让她们从无边的苦海中解脱了出来，你给予的不是杀戮，是慈悲。」

　　“......慈、慈悲？”檀露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眼中的绝望与痛苦，似乎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悄然替代。

　　「是呀，」那声音轻笑起来，仿佛在为他的“开窍”而欣喜，「还有那个还没来到这个世界的生命，他才是最幸运的那个。他永远不会知道被同学霸凌是什么滋味，永远不会体会到被父母冷落的孤独，更不必去承受原生家庭烙印下的、伴随一生的创伤。他不必来到这个肮脏、冰冷、充满恶意的世界，去重复你所经历过的一切。姐姐，是你拯救了他，是你赐予了他仁慈的安息。」

　　「所以，别再自责了，」那声音慷慨激昂地说道，「你不是杀人犯，姐姐。你做了一件伟大的事情，你亲手抹去了两段本不该存在的悲剧，你是她们的救世主！」

　　啊？是这样吗？

　　我......做得对？！

　　檀露内心还在反复挣扎着，诺见状，忽然地，轻轻叹了一口气，走到近前，在他眉心轻轻一点，正如那日在圣心医疗中心一般。

　　冰凉的指尖触及眉心，那感觉一闪即逝，却给檀露混乱的大脑按下了重启键。

　　自我厌恶、愧疚、愤怒.......种种负面情绪倏地一下消失了。

　　现实还是那个残酷的现实，檀露还是那个满身血污的自己，但一切感觉都彷佛变得遥远起来。

　　他就好像一个刚从电影院里走出来的观众，方才银幕上那场惊心动魄的杀戮，那些尸横遍野，固然震撼，却终究是别人的故事。情绪尚有余波，可道德已经抽离。

　　刚才......我做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心中浮现出这个疑惑。

　　哦，我好像杀了个人。一个孕妇，还有她未出世的孩子。

　　这个认知清晰地显现出来，却没能在他内心掀起多少涟漪。

　　或许，我反而是拯救了她悲惨的人生呢？檀露想。诺也杀了那么多人，难道其中就没有无辜者吗？而且，从始至终，都是他在一步步诱导着我，逼着我动手。对耶，他可是个零号患者，精神都不太正常的，这一切，很可能都是他算计我的。

　　如此一思考，内心仅剩的恐惧，愧疚，荡然无存，甚至连杀人时的实感都消失了，就像在玩一个过分逼真的VR游戏，摘下头盔的那一刻，一切便与自己无关了。

　　檀露缓缓伸了个懒腰，就彷佛在午后小憩了一会儿，刚刚醒来那样。至于那一堆倒在血泊中的、正被搬运走的尸体，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嗯，这身衣服弄脏了呢，不知道能不能找林医生报销的。”语气是惯常那种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懒散，檀露似乎又变回了往常那个没心没肺的自己，或者说，恢复成了那个用满不在乎来伪装自己的少年。只是这回，伪装的外壳之下，不再是卑微脆弱的内心，而是一片空洞的虚无。

　　诺的视线在檀露满是血污的衣服上短暂停留了会儿，随即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开。

　　“喂，面瘫脸，你去哪，等等我。”檀露边喊边追了上去。

　　“哈。”当他弄懂诺去的地方后，笑了，“你还真是懂事啊。”

　　商场的服装区。

　　“诶诶，就这家好了。”

　　檀露拉着诺，在一家快时尚时装店的门口停下，这家店他认得，是某个专门抄袭大牌的热门潮牌，价格死贵，质量稀烂，专坑他们这种涉世未深的中学生。

　　可以想象，店员离开的时候很匆忙，门面大敞，连闸门都未来得及拉下。店内，节奏强劲的电子音乐兀自响着，墙上挂着巨幅模特海报，衣架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各色服装。

　　檀露的手肆无忌惮地在一排排挂起的衣物上撩过。

　　“嗯，这件太cheap了，扔掉；这件版型太烂，连山寨都山寨不到精髓，扔掉；这件太low了，像学校门口捡垃圾那个老太婆穿的，扔掉；这件还不错，我试试，”他似乎变成了一个素质极差的人，随手从衣架上拿下衣服，觉得不顺眼，就随手扔掉，不合身，也扔掉，很快，地上堆积了起来不少衣服和裤子。

　　一番挑挑拣拣，檀露最终拿走的，全是些贵的款式。

　　他拿着挑选好的衣服走进更衣室，拉上布帘，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与落地镜中的对影。

　　镜中的少年，头发凌乱，脸上、身上、手上，都沾染着逐渐凝固的暗红色血渍。那双眼睛里，再不见往日的自卑与怯懦，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与麻木。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脸颊上的血污，模仿着诺之前的动作，将那沾了血的指尖凑到唇边，伸出舌尖，轻轻舔舐。

　　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在味蕾上漾开。

　　镜中的少年，嘴角缓缓牵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又见他用手捏住嘴唇，做出一个嘴巴嘟嘟的表情。

　　檀露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爱。

　　他脱下那件被血沾湿的外套，一枚银质的蝴蝶胸针在灯光下闪过一丝微光。

　　是夕织夜送他的那枚。

　　檀露的动作顿了顿，眼角忽然湿润了。

　　小心翼翼地将胸针取下，用干净的衣角反复擦拭，直到那沾了血污的银色表面重新焕发出温润的光泽。做完这一切，他将胸针紧紧攥在手心。

　　不知为何，他好恶心，感觉自己好恶心。

　　当檀露走出更衣室时，并没有换上新的衣服，依旧是原来那一件。

　　他看见诺也在试衣，不过，他好像搞错了什么——

　　“喂，面瘫脸，”檀露叫住他，“你走错地方啦，那边是女装区。”

　　诺置若罔闻，直接便将身上那套宽松的病号服掀起，从头顶褪下。檀露没料到他会直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脱衣服，脸一红，急忙将头转开了。

　　匆匆一瞥间，檀露还是瞧见了那雪白的胴体，心中却隐隐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喂，面瘫脸，你换好了没！不回答，我就默认你已经换好了。”

　　他回过头，诺已经穿戴整齐。一条宽松的女式工装背带裤，肩上随意搭着件亮橙色的风衣外套。

　　“唉，”檀露叹了口气，上下打量着他，“你这家伙，该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别告诉我你有性别认知障碍。”他煞有其事地摇摇头，“看来我以后得离你远点了。”

　　听着檀露对他的调侃，诺没有多做解释，只是为自己再挑了双袜子和帆布鞋，最后又将换下的病号服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了一旁的凳子上。